然后,桌上准时出现了温热的牛奶和剥好的鸡蛋。
这是他建立的新秩序。一个由他全权掌控的、围绕着她的身体需求而建立的,绝对秩序。
林姝靠在床头,看着他。
他今天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风纪扣依旧扣得一丝不苟。
他放下牛奶瓶时,手指会下意识地避开她昨夜放钢笔的位置。
他眼底的血丝,比昨天,又多了一根。
他从网兜里,拿出自己的搪瓷缸和一份用绳子捆好的《解放军报》。
他坐在那张唯一的木凳上,就着寡淡的晨光,开始看报。
报纸翻动的“哗啦”声,是这间安静病房里,唯一的、来自外部世界的声音。
林姝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被那片印着铅字的、粗糙的纸张吸引。
她需要信息。
任何信息。
“一份报纸。”她开口,声音因为久不说话而显得有些干涩。
陆津言翻报纸的动作,停住了。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报纸的边缘,落在她脸上。
那是一束不带温度的、纯粹审视的目光。
他看见了。
看见了她眼底那簇重新燃起的、名为“思考”的火焰。
“不行。”他拒绝,声音不大,却又冷又硬。
林姝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
她知道,报纸不是文件。但对他而言,那是一回事。
医生的话,刻在他脑子里。“一个字都不许看。”
报纸,对她而言,就是千军万马。是公式,是逻辑,是另一个需要被攻占的战场。
他不能冒险。
他要的,是一具绝对静养的、只负责吸收营养和进行光合作用的,躯壳。
空气,凝固了。
那张薄薄的报纸,成了两人之间新的、无法逾越的楚河汉界。
陆津言没有再看下去。
他将那份报纸,仔细地,一个版面一个版面地叠好,放回网兜。
然后,他站起身,拿起空了的牛奶瓶和保温桶,一言不发地,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
病房里,只剩下牛奶瓶上水珠滑落的轨迹,和她被彻底隔绝的,漫长的白昼。
下午,陆津言没有再来。
来的是警卫员小陈。
他提着那个熟悉的军绿色保温桶,脸涨得通红,站在门口,不敢再往里踏一步。
“嫂子,”他的声音,依旧细若蚊吟,
“陆团长去开紧急会议了。这是……他让我送来的猪肝汤。”
林姝靠在床头,看着他。
那双清亮的眼睛,让小陈觉得比他家团长那双带着杀气的眼睛,还令人心慌。
“放下吧。”林姝说。
小陈如蒙大赦,将保温桶放在门口的地面上,敬了个军礼,逃也似的跑了。
林姝没有立刻去喝。
她只是看着那个保温桶。
猪肝汤。医生食谱上的第二项。
补血,补铁。
他的人不在,但他的秩序,他的规则,依旧笼罩着这间病房。
她缓缓下床,自己盛了一碗汤。
汤很烫,她吹了很久。
猪肝被切成薄片,煮得恰到好处,不老,不柴。
她小口地喝着。
胃里,暖洋洋的。
但她的大脑,依旧是闲的发慌。
她需要一把钥匙,打开这间温柔的囚笼。
三天后,医生批准她出院了。
“恢复得不错,”老医生看着手里的检查报告,那张严肃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神情,
“但记住,回去之后,还是要静养。三个月是危险期,不能掉以轻心。”
陆津言站在一旁,沉默地听着。
出院手续,他早就办好了。
他从部队里,调来了一辆吉普车。
林姝走出那栋充满了来苏水味道的住院楼时,阳光刺得她眼睛发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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