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已经一个星期,没有见过太阳了。
陆津言为她拉开车门,一只手,自然地,护在她头顶,防止她撞到车门框。
一个微小的、下意识的动作。
林姝的身体,不由又顿了一下。
她坐进车里。
车子发动,驶离医院。
那栋白色的楼,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
她没有回头。
车子没有直接开回家属院。
它在镇上唯一的国营百货商店门口,停了下来。
“你在这儿等着。”陆津言丢下这句话,推门下车。
林姝透过车窗,看着他高大的背影,消失在商店门口那片拥挤的人潮里。
她不知道他要去买什么。
十分钟后,他回来了。
手里,多了一个东西。
一个用牛皮纸包着的、四四方方的包裹。
他坐进车里,将那个包裹,随手扔在了后座,然后重新发动了车子。
回到家属院。
那间四十平米的屋子,和她离开时,一模一样。
除了……更干净了。
地板被拖得能映出人影,窗户被擦得锃亮,那张松木书桌上,一尘不染。
桌上,她那只旧钢笔,和他的搪瓷缸,依旧并排立着。
陆津言将她扶到床边坐下。“躺着。”
又是那两个字。
然后,他转身,拿起那个被他扔在后座的牛皮纸包。
他拆开。
里面,是一台崭新的、小巧的、红色的半导体收音机。
他将收音机,放在了床头那张唯一的木凳上。
他没有看她,只是低着头,笨拙地,摆弄着上面的旋钮。
“滋啦——滋啦——”
一阵刺耳的电流声后,一个字正腔圆的女声,从喇叭里传了出来。
“……下面请听,长篇小说连播,《红岩》……”
他调好了频道。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书桌前。
“报纸不能看,”他背对着她,声音依旧是硬邦邦的,“这个,可以听。”
说完,他拿起自己的军帽,戴上,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
屋里,只剩下那个女播音员慷慨激昂的声音,和收音机里传出的、属于革命年代的背景音乐。
林姝看着那台红色的、崭新的收音机。
她的大脑,给她推送出一条新的分析结果。
他拒绝了她的请求。
然后,用他的方式,给出了一个替代方案。
一个他认为安全的、可控的、不会让她“劳神费力”的,替代方案。
林姝的嘴角,勾起了极淡的笑意。
屋里,只剩下那个女播音员慷慨激昂的声音,和收音机里传出的、属于革命年代的背景音乐。
林姝的视线,落在那台崭新的、外壳是刺目红色的半导体收音机上。
她没有碰。
《红岩》。她知道这本书。
讲的是一群意志如钢的革命者,在最残酷的监牢里,用精神和信仰对抗囚禁。
何其讽刺。
她的大脑,给她推送了一条冰冷的、不带任何情绪的分析结果:
陆津言否决了她的信息需求(报纸),并提供了一个替代品(收音机)。
该替代品经过筛选,内容可控(革命故事、官方新闻),
信息密度低,旨在满足最低限度的精神需求,同时避免引起大脑高强度运转。
结论:这是一次成功的、以安抚为目的的行为管控。
她缓缓伸出手,指尖在那温热的、散发着塑料气味的红色外壳上,轻轻敲了敲。
新的。供销社的价签,应该还贴在背面。
这东西不便宜。需要工业券,还需要十几块钱。
他用他的方式,在为她的“精神生活”,支付成本。
女播音员的声音,从那小小的喇叭里传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时代的烙印,清晰,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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