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姝听着,那声音却无法进入她的大脑。她的思维,还停留在三天前那份俄文资料上。
那个被她推导了一半的“非线性补偿函数”,在她脑中,反复推演。
她需要笔,需要纸。
她需要那个战场。
而不是在这间四十平米的、被他用食物和关心打造成了高级病房的屋子里,听一个关于别人如何战斗的故事。
她抬手,关掉了收音机。
慷慨激昂的音乐,戛然而止。
屋里,重新安静。
她下床,走到那张松木书桌前。
她的目光,落在了右下角的抽屉上。
那份俄文资料,她记得,就放在里面。
她伸出手,拉开了抽屉。
空的。
只有那几个用信封装好的、她从未动过的稿费,和那包他买的话梅。
他拿走了。
在她住院的时候,他就已经派人,将她唯一的武器,从她的军火库里,悄无声息地,转移了。
这个认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让她感到被冒犯的愤怒。
这是缴械。
一个男人,用一种不容置疑的、绝对的权力,收缴了她在这个时代赖以生存、证明自身价值的,唯一武器。
林姝缓缓地,关上了抽屉。
“咔哒”一声轻响。
她看着这间屋子。
干净的地板,崭新的书桌,床头那台红色的收音机,还有空气里,那股尚未完全散去的、属于猪肝汤的烟火气。
一切,都井井有条。
一切,都无微不至。
一个完美的,用善意和关心,打造的,囚笼。
她回到床边,躺下,用被子将自己紧紧裹住。
她闭上眼。
黑暗中,那个未完成的函数,在她眼前,疯狂地,推演着。
接下来的两天,成了一场无声的拉锯战。
陆津言依旧准时出现,带来精心计算过的营养。
牛奶,鸡蛋羹,熬得烂熟的鱼粥。
他不再说话,只是执行。
林姝也不再说话,只是接受。
那台红色的收音机,静静地立在床头,没有再响过。
第三天傍晚,陆津言回来时,手里多了一个东西。
一个崭新的、用白色棉布包裹着的枕头。
很软,很厚实。
他一言不发,走到铁床边,将那个部队配发的、用荞麦皮填充得硬邦邦的旧枕头,拿了下来,随手扔在墙角。
然后,他将那个崭新的、柔软的棉花枕头,放在了床头。
他甚至伸手,拍了拍,让它变得更蓬松。
林姝就躺在床上,看着他做完这一切。
她的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做完,没有看她,转身,准备去收拾他的行军床。
“拿走。”
林姝的声音,不大,划破了屋里令人窒息的沉默。
陆津言的脊背,猛地一僵。
他缓缓转过身。
“什么?”他问,声音沙哑,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冒犯的诧异。
林姝坐起身,指着那个崭新的、雪白的枕头。
“拿走。”她重复,每一个字,都清晰,冰冷,“我用旧的。”
陆津言极为错愕。
他看着她。
看着她那张依旧苍白的脸,和那双此刻重新燃起战火的、亮得惊人的眼睛。
他想不明白。
他给了她柔软,给了她舒适。
她为什么,要选择坚硬?
“医生说,你要静养。”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这个,”林姝的视线,从那个新枕头上,移到了他紧绷的、线条冷硬的脸上,“太软了。睡不着。”
谎言。
一个漏洞百出的、近乎挑衅的谎言。
两人之间,那根看不见的弦,被拉到了极限。
空气里,全是即将崩断的、危险的嗡鸣声。
最终,陆津言什么也没说。
他走过去,拿起那个崭新的、被她拒绝的枕头,重重地,扔回了墙角的行军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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