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勺一勺地,喂她喝完了整碗牛奶。
然后,他站起身,指了指那张已经被他铺上了厚实棉被的铁床。
“睡觉。”
林姝没有再反抗。
她站起身,身体晃了一下。
陆津言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
他的手,像一把铁钳。
林姝挣了一下,没有挣开。
他半扶半架着,将她送到了床边。
“躺下。”
林姝顺从地,躺了进去。
柔软的棉花枕头,厚实的、带着阳光气息的被子,将她整个人,都包裹了起来。
那是一种久违的、几乎让她产生错觉的,温暖。
陆津言替她掖了掖被角,动作生硬,笨拙。
然后,他关掉了那盏刺眼的台灯。
屋里,陷入了一片黑暗。
只剩下窗外,那点微弱的、清冷的海上月光。
林姝听见他走到墙角,铺开他那张行军床的声音。
窸窸窣窣。
她闭上眼,浓重的疲惫感,将她拖入了深沉的睡眠。
黑暗中,陆津言没有立刻躺下。
他坐在那张冰冷的行军床上,借着窗外那点微光,看着那张被他收拾好的书桌。
他沉默了许久。
然后,他站起身,悄无声息地,走到了书桌前。
他拿起那叠被搪瓷缸压着的稿纸。
他翻开了第一页。
那些鬼画符一样的公式,他一个都看不懂。
但他的手指,却精准地,停在了其中一个被林姝用红笔圈出来的、小小的名字上。
施密特。
那个德国专家的名字。
陆津言的瞳孔,在黑暗中,猛地一缩。
他从军装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小小的、军绿色的笔记本和一支铅笔。
他翻开本子,借着月光,在那一页上,写下了三个字。
施密特。
天,是从窗外那片海的颜色先亮起来的。
灰白,然后是鱼肚白,最后,一抹寡淡的金色,切开了海与天的界线。
林姝睁开眼。
屋里很静。
墙角的行军床已经空了,那床军绿色的棉被,被叠成了完美的豆腐块,棱角分明。
陆津言不在。
这成了新的规律。
她醒来时,他总是不在。
她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走的。
但她知道,七点整,他会准时回来。
林姝坐起身,厚实的棉被从肩头滑落,露出病号服下那截清瘦的锁骨。
被子,很暖。
她下床,赤脚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走到书桌前。
那叠被搪瓷缸压着的稿纸,还维持着昨晚的模样。
她拿起最上面那张,上面是她昨晚的思路终点,那个关于“经验常数”的死结。
她的手指,在那几个矩阵方程上,轻轻敲了敲。
门开了。
陆津言回来了。
他身上带着一股清晨海边的寒气,和一丝更细微的,属于食堂后厨的,烟火气。
他手里提着那个军绿色的保温桶。
他走到桌边,放下保温桶,拧开。
里面,是一碗熬得看不见米粒的小米粥,和两个白水煮蛋。
他将粥盛进那只搪瓷小碗里,又把两个鸡蛋剥好,放在碟子里。
做完这一切,他拉过那张木凳,坐在她旁边,看着她。
不说话,就是看着。
林姝没有动。
“我需要格尺,三角板,圆规。”她开口,声音因为一夜未睡好而有些沙哑。
陆津言的动作停住了。
他没有问为什么。
他只是看了一眼桌上那些画满了波形图的草稿,然后,又看了一眼她。
他站起身,一言不发地,走了出去。
林-姝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她拿起勺子,开始喝那碗温度恰到好处的小米粥。
这是他们之间新的,交流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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