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甚至没有注意到,桌上那碟橘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换成了一小碟切好的苹果块。
苹果块用盐水泡过,没有氧化,保持着新鲜的、脆甜的模样。
下午四点,林姝的四个小时,结束了。
她放下笔。
整个人,像被抽干了水分的海绵,瘫软在椅子上。
桌上,铺满了十几张画着复杂坐标系和波形图的稿纸。
她将那张推导出了关键瓶颈的稿纸,抽了出来,单独放在一边。
陆津言走过来,开始收拾桌上的“战场”。
收缴武器(笔),整理阵地(稿纸),补充给养(晚饭)。
一切,都成了固定的,流程。
林姝吃完晚饭,被勒令上床休息。
她躺在被窝里,脑子里,却依旧是那些纠缠不清的数据。
那个该死的,经验常数。
到底藏在哪里?
她能感觉到,自己离真相,只有一步之遥。
但这一步,却像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
夜,深了。
林姝睡得并不安稳,她似乎听见,屋里有窸窸窣窣的声响。
不是陆津言铺行军床的声音。
是更细微的,纸张翻动的声音。
她以为是梦,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
黑暗中,陆津言并没有睡。
他坐在那盏被他搬到地上的,专业的绘图灯下。
灯光,被他调到了最暗,只照亮了他腿上那一小片地方。
他腿上,摊开的,正是林姝今天画的那些稿纸。
他依旧看不懂那些公式。
但他能看懂那些图。
他将一张张图纸,按照上面的编号,仔细地,拼接在了一起。
然后,他看见了。
在那张被林姝单独放在一边的,最关键的图纸上,有一个地方,被她用红笔,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圈里,是一个细微的,几乎可以被忽略的,信号毛刺。
在那个毛刺旁边,林姝用极小的字,写了一行俄文。
陆津言不懂俄文。
但他认识那个单词。
因为,在他从档案室里调出的,关于那艘苏联声呐设备的原始采购合同的附件里,这个词,出现过一次。
“Волков”(沃尔科夫)。
一个看似普通的人名,是当时苏方派来的,技术交接的工程师之一。
陆津言拿出他的绿色笔记本,翻开,在那一页的最下方,写下了这个新的名字。
施密特。
沃尔科夫。
两个看似毫无关联的名字,此刻,出现在了同一张纸上。
陆津言将稿纸,恢复原样,放回书桌,用搪瓷缸压好。
他关掉灯,回到自己的行军床上。
他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黑暗中,一个大胆的、连他自己都觉得疯狂的念头,浮了上来。
他猛地坐起身,悄无声息地,再次走到书桌前。
他没有开灯,只是借着月光,从最下面的抽屉里,拿出了那个装着林姝稿费的信封。
他抽出一张十块钱的纸币,又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了几张票券,和剩下的纸币一起,小心翼翼地,塞进了那个装靠枕的布包里。
天光,从窗户的铁栏杆间挤进来,在地板上切出几道明亮的条纹。
林姝醒了。
身体里那股熟悉的、被掏空后的疲惫感,提醒着她昨夜大脑超负荷运转的事实。
她坐起身,视线习惯性地扫向墙角。
行军床已经收拾妥当,军大衣也不见了。
他走了。
林姝没有立刻下床。她伸手,拿过那个小陈送来的,崭新的布包靠枕。
靠枕的面料是普通的蓝布,里面填充的棉花很足,很厚实。
她靠在床头,将枕头垫在腰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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