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很久。
他又一次站起来往外走。
这次他没有停在铜壁前面,而是径直往我藏身的门洞走过来。
他走到门洞前停在离我不到两米的位置,灰蓝色的眼睛又锁定了我。
然后他的五官又开始移动。
颧骨往上提,下颌往右偏,嘴唇收窄,这一次移动的速度比刚才快的多,几秒之内就停在了一个新的组合上。
那双眼睛不再灰蓝,变成了深棕,瞳孔收紧,虹膜周围有一圈极淡的暗红色。
颧骨不再高耸,压低了,下颌的弧度变得柔和,嘴唇的厚度恢复成正常人的比例。
他变成了我的样子。
他抬起右手,指着我。
然后他开口了。
但是声音不是从他的喉咙里发出来的,是从我脑子里直接响起的,和之前在石窝里假包子说话的方式一模一样,但这次的声音不加任何伪装。
这是一种古老的语言,每一个音节都极其陌生,但我的大脑自动翻译了它的意思。
“启动核心,重新激活装置……”
然后画面碎掉了。
这可不是比喻。
是真的碎掉了。
我视野里的一切。
穹顶,蓝光,铜台,石板,灰白色长袍的人影,螺旋纹……
同时裂成了无数碎片,每一片碎片都映着不同的画面。
碎片旋转,重组,再碎裂,再重组,像一台失控的放映机在疯狂切换频道。
我看到了。
那些碎片里的画面不是我的记忆。
是他的。
第一个碎片,天空。
银灰色的天空下,环形山脉内部是一片巨大的盆地。
盆地中央矗立着九座高塔,塔身是乳白色的石材,塔顶镶嵌着天髓原石,在日光下发出恒定的蓝光。
山下是成片成片的建筑群,屋顶是平的,街道是直的,沿着中轴线对称铺开城市规模和规整程度不属于任何已知的远古文明。
街上有人在走,有男人有女人有小孩,有人在搬运陶罐,有孩子在石板路上追逐。
这难道就是六千年前的环形都城?
第二片碎片,火焰。
城市在燃烧。
是地火。
地面裂开了,裂缝从城市中央往四面八方蔓延,岩浆从裂缝里涌出来,沿着街道流淌,点燃了所有建筑。
九座高塔一座接一座的倒下,乳白色的石材在高温里碎裂崩解,塔顶的天髓原石砸进岩浆里溅起几十米高的蓝白色光柱。
有人在跑,有人的长袍烧着了,在地上翻滚,嘴里在喊。
我听不到他的声音,但我好像能读他的嘴型,他在喊的不是救命,是另一个名字。
第三片碎片,水下。
但不是水面以下,是什么液体以下。
液体是淡蓝色的,不透明,发着微弱的光。
液体里有无数人影,悬浮着,身体浸泡在淡蓝液体里缓慢的翻滚,手脚都软塌塌的随波晃动。
所有人的眼睛都睁着,眼眶里没有眼球,只有暗蓝色的液态光在流淌。
这些是活人。
不是死人,是活人。
这些活人全部连接着管道,每根管道从后颈穿入颈椎,管道里流淌着同样的液态蓝光,在装置里反复循环,反复注入,反复抽取。
第四片碎片,文字。
极薄的金属页装订成册,堆在一间不大的石室里。
有人在翻书,手指极瘦,手背上刻着螺旋纹。
他在读。
他的嘴唇在动,在念金属页上的文字,声音极低,念完一段之后站起来走到旁边的书架前,从另一本金属书里抽出一页夹进自己正在读的那本。
然后他回到桌前,拿起笔,一支管状金属笔,笔尖镶嵌着天髓碎片。
然后他停下笔,抬头往窗外看了一眼。
窗外是银灰色的天空。
第五片碎片,门。
铜门。
就是我脚下的这扇铜门。
那时它还是新的,铜面光滑平整,螺旋字符还镶嵌着新鲜的天髓粉末,蓝光明亮而稳定。
铜门前站着一个女人,灰白色长发披散在肩上,身上穿着一件比其他人更厚重的灰白色长袍,腰间束着宽大的铜带,带面上刻着逆时针螺旋纹,和塌陷区那个青铜人像腰带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她站在铜门前,左手按在门框上,回头往身后看了一眼。
我看到了她的脸。
那张脸和我认识的一个人的脸重叠在了一起。
碎片碎了。
第六片碎片没有画面,只有声音。
现在的声音。
包子的声音。
他在喊我的名字。
声音从门洞外面的穹顶高处传下来,喊了我一声之后停了片刻,又喊了一声,声音沙哑,带着大口喘气的间隙。
然后是八爷的翅膀扑腾声,从穹顶开口处急速往下俯冲。
然后是沈昭棠的声音,压着喘息,一字一顿:“找到他了。”
我睁开眼的时候,一道刺眼的白色光束正对着我的脸,我本能的抬手去挡。
那只手被另一只手握住,力道不大,但扣得很紧,手指很瘦,是沈昭棠的手。
光束移开了,我看清了四张脸围在我上方。
包子离我最近,他的鼻孔翕张的厉害,嘴唇干裂起皮,额头上全是汗,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在脸上冲出一道一道灰印。
大爷蹲在包子肩膀上,歪着脑袋看我。
大灰也把头探过来,胡须颤了颤。
沈昭棠蹲在我右侧,左手握着我的手腕,拇指压在我的脉搏上,她的手很凉。
包子一把抓住我的肩膀把我拽起来,这一下力气很大,拽完之后他松开手往后退了两步,用手背蹭了一下鼻子。
八爷从包子肩膀上飞起来,落在同台边缘,它说进来之后顺着铜壁夹层一路追到穹顶室,追进来之后就看到了我。
我在门洞里站着,眼睛睁着眼珠子一动不动,叫了几声也没反应。
然后我就直挺挺地往后倒,后脑勺差点磕在铜梯上。
我抬手摸了摸后脑勺。
没有包也没有血。
包子说是沈昭棠接住了我。
我看着八爷,我问他去哪了?
八爷没有回答,眼睛直直的和我对视,然后它说:“我倒想问问你去哪儿了?”
我把进洞之后的事快速过了一遍。
八爷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你经历的那些事,都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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