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沈昭棠已经不在房间里了。
枕头上放着一张纸条。
直接让写着她先走了，让我回去的路上开慢点。
末了加了一句：时紫意还在津沽等你，别让她等太久。
我叹了口气，把纸条折好放进衣服口袋里。
在院子里退房的时候包子已经等在那里了，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
他什么都没问，只是递给我一壶灌好的热水和半块馍。
八爷蹲在车顶上，看到我一个人从走廊里出来，说出发吧，然后飞下来落在方向盘上等开车。
大灰从车里探出头来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身后空荡荡的走廊，胡须颤了颤，安静的缩回了车里。
牧羊犬趴在墙根下，抬了一下眼皮。
房东老汉站在灶房门口抽旱烟，看到我一个人过来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旱烟袋在门槛上磕了磕。
我把装备箱放进后备箱，关上后备箱盖，发动了车。
从双塔县城出来，沿着来时路往东南方向开。
国道两侧的戈壁滩在晨光里显得比来时更灰，也可能是天阴。
空气很干，灌进车窗缝隙里带进一股冷冽的沙尘味。
副驾驶少了一个人，整个后排没有了座位。
因为包子坐在后排，他把大灰放在膝盖上，难得的没有找八爷斗嘴。
八爷也没说话，蹲在副驾驶头枕上，一路上只用嘴啄过两次车窗玻璃，一次是因为看到路边有只野鸽子，一次是因为包子的呼噜太响。
车窗里很静，这种静是经历了太多事之后每个人都需要消化一下的那种安静。
快到酒泉的时候，包子终于憋不住了。
他从后排探过头来，嘴唇绷得死紧，脸色发青，右手捂着肚子，左手拍着驾驶座靠背，说果子能不能靠边停一下？中午那碗羊杂碎好像不对劲。
我说这戈壁滩上哪有厕所，你再忍忍，到酒泉还要半个小时。
包子的脸从青色变成了菜色，捂肚子的手改成了掐肚子，额头上的汗珠肉眼可见的往外冒。
他说忍不了了，露头了。
这句话他说的又快又急，最后一个字还没说完就开始解安全带。
我赶紧打转向灯靠边停在路边一块平整的沙石地上。
包子拉开车门冲出去，跑了两步又跑回来，从后排抄起一卷手纸，然后以一种我从没见过他跑出的速度冲向了路边一丛骆驼刺后面。
八爷飞到车顶上看热闹，边看边解说。
“起跑速度很快，但刹车距离估计也不短。”
大灰从车窗探出头去往骆驼刺方向看了一眼，然后缩回来用尾巴遮住了眼睛。
我靠在引擎盖上，看着戈壁滩上那一丛孤独的骆驼刺在微风里轻轻晃动，听着那边传来的各种不堪入耳的声响，觉得这趟西北之行不管经历了什么，最后收尾的永远是一出戏剧。
包子蹲在骆驼刺后面喊了一声没纸了，八爷在车顶上笑得差点摔下来，说用骆驼刺凑合一下，包子说滚。
重新上路之后包子摊在后排，整个人像一摊化开的黄油，脸色还没完全恢复。
八爷蹲在副驾驶头枕上，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然后用极低的声音自言自语：“羊肉杂碎，杂碎是好吃，但有的杂碎它记仇。”
包子没力气还嘴，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含义不明的呻吟。
大灰趴在包子肚子上，随着他的呼吸一起一伏，尾巴偶尔扫一下他的下巴。
过了酒泉之后，路好走了不少，国道两侧开始出现成片的农田和村庄。
快到兰州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车灯打在国道上照出一条昏黄的光带。
八爷说今晚住兰州，上次经过的时候没吃到牛肉面，这次尝一尝。
包子一听到吃字，肚子又叫了一声，不过这次不是闹肚子，是饿了。
大辉从他肚子上抬起头来，两只耳朵竖得笔直。
我说行，今晚住兰州，明天一早赶回津沽。
八爷从后视镜里看到我在看地图，飞过来落在方向盘上，低头啄了一下我的手指，力道很轻。
它抬起头来的时候眼里有一种近似于满意的表情。
“人情还完了，你觉得津沽那边会不会有一堆麻烦等着你？”
我把八爷从方向盘上赶回副驾驶头枕上，挂挡加油门，国道两边的白杨树在车灯里一棵接一棵的往后退。
我说，到津沽再说。
包子在后排打了个哈欠，大灰已经蜷在他的肚子上睡着了，那节断尾巴偶尔抖动一下，大概是在梦里追什么东西。
车里的暖风开到最大档，吹的车窗玻璃蒙了一层雾气。
到兰州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
城里灯火通明，街边馆子的白漆层门帘缝里往外冒混合着蒜苗和辣子的香味，整条街都是。
包子趴在车窗上，鼻子一抽一抽的，说闻着这味他觉得刚才闹肚子的事已经翻篇了。
八爷说他刚才还一副要死在戈壁滩上的表情，现在闻到吃的就满血复活，你这胃是不是跟大脑直接连着的
找了一家还在营业的牛肉面馆，塑料门帘上用红漆印着马记牛肉面。
大师傅正在案板上摔面，面团砸在案板上砰砰响，每摔一下案板上的面粉就腾起一小团白雾。
老板娘端上来三碗面，汤色清亮，面拉的均匀，白萝卜片切的薄透，蒜苗碎撒了一层，油泼辣子飘在汤面上红亮红亮的。
包子端起碗先喝了一口汤，然后闭上眼睛发出了一声让隔壁桌都回头的感慨。
八爷蹲在桌角上，面前放着小碟子，碟子里是包子给他挑出来的几个面和一小片牛肉。
八爷低头啄了两口，抬头说还可以，但不如核桃好吃。
包子说你得偶尔换个口味，核桃虽然补脑，但别补大劲了。
吃完面老板娘过来收碗，看了一眼八爷，说你们这鸟养的真好，还会自己吃饭。
八爷抬头看了她一眼，用标准的普通话说谢谢。
老板娘愣了一下，擦了擦手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大概再确认自己刚才是不是听错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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