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兰州回津沽,路上跑了两天。
到金谷地界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多,天阴着,云压的很低,街面上的积雪被扫到马路牙子两边堆成灰黑色的硬块,化了一半的雪水顺着路沿着排水口淌。
沿街的店铺门口都挂着春节没摘的红灯笼,被风吹得东倒西歪,有几盏已经破了,红纸糊在主骨架上翻着边。
包子在后排伸了个懒腰,大灰从他肚子上滑下来,不满地抖了抖毛。
八爷蹲在副驾驶,看着车窗外熟悉的街景,说了句:“转了一圈还是这地方,破楼破路破电线杆,一点没变。”
包子接话:“才出去几天,能变出花来?”
“你不懂,有些地方你就是离开一辈子再回来,它也还是这副德行。”
包子说你这鸟今天怎么还哲学上了,是不是在兰州吃牛肉面把脑子吃坏了。
八爷回头看了一眼,说你肚子又不疼了是吧,又开始嘴欠了。
我把车停在药王观门口,然后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到胡主任的号码打过去。
主要是告诉他车停在哪了,让他有时间派人来开。
跟胡主任扯了两句,挂了电话。
包子从车窗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军车,说这车烧柴油的吧,这一趟得烧多少油。
八爷说又不是烧你的油,你心疼什么。
包子说我就是感慨一下,不行吗。
我把车钥匙拔了,从后备箱拿出装备箱,箱子上还沾着戈壁滩的沙土,边角磕掉了一块漆。
我让包子把东西都拿到药王观去,自己要去一趟紫意轩。
包子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一点欲言又止的意思,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比平时重了两分。
八爷飞到包子肩膀上,歪着头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替我跟紫意问个好。”
我说知道了。
包子转身进药王观,走出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声晚上川子那吃饭,别忘了。
我摆了摆手,没回头。
紫意轩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暖黄色的灯光。
我推门进去,门轴发出一声熟悉的吱呀声。
李八指在柜台后面坐着,见我进来,抬头看是我,也不起身,只是把手里的紫砂壶放到一边,说了一句:“回来了?”
我说回来了。
篱笆只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的胡茬和衣服上的沙土上停了一下,然后朝后院努了努嘴:“人在里头呢,你赶紧进去吧,别让她等。”
我说麻五呢。
“后头仓库盘货呢,昨天收了一批瓷器,他正一件一件擦呢。”
我往里屋走,时紫意正坐在桌子旁边,手里拿着一块软布在擦一支青花瓷瓶。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毛衣,头发用一根木簪子随意挽在脑后,有几缕碎发散在耳朵边上。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来,看见是我,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把抹布放下,站起来走到我面前,离我两步远的地方站住了。
她上下看了我一遍,然后说:“灰头土脸的,先去洗个澡。”
语气很平淡,没有激动,也没有责怪,就像我只是出门买了趟菜刚回来。
我说好。
她又去了楼上,拿出一套干净衣服递给我,是我的,叠得整整齐齐,闻着有一股晒过太阳的味道。
她什么都没问,戈壁滩怎么样,事情办的怎么样,还有沈昭棠,她一个字都没问。
她不可能听不到风声,也不可能不知道青蚨门与沈昭棠的关系,和这件事的关系。
我接过衣服的时候碰到她的手指,凉凉的。
我拿着衣服上楼洗澡,浴室里,水冲下来的时候我站在喷头底下闭着眼睛站了好一会。
热水浇在头皮上有点发麻的感觉,浑身的肌肉从绷着的状态慢慢松下来。
水顺着身体流到地砖上,带着戈壁滩的沙尘一起流进地漏,在水面上转了几圈,不见了。
洗完澡换上干净衣服出来,时紫意已经泡了一壶茶在等我。
茶是铁观音,泡在一个紫砂水平壶里,壶身上养出了一层温润的光泽。
她给我倒了一杯,推到我面前。
我端起来喝了一口,烫,但烫的很舒服。
时紫意也给自己倒了一杯,端着杯子坐在我对面,杯子里冒出的热气模糊了她半张脸。
她开口说道:“包子刚才打电话过来,说晚上去闫川那吃饭,让我也去。”
我说嗯,来的时候他说了。
她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看了我一眼。
这个眼神我很熟悉,里头有很多东西,但她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只说了一句:“把茶喝完,歇一会咱们就走。”
我说好。
这时李八指从外头探头进来,说麻五把瓷器擦完了,问晚上吃什么。
时紫意说不用做饭了,一会出去吃。
麻五从李八指身后挤过来,围裙还没解,围裙上蹭了好几道灰印子,看见我咧嘴笑了一下。
我冲他点了点头。
麻五这个人,一直话都不多,但干活利索,紫意轩有他在,基本不用操什么心。
喝完茶,时紫意换了件外套,是一件藏青色的呢子大衣,领子上别了一枚银质的胸针,胸针的造型是一朵莲花,做的精巧。
时紫意注意到了我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领口,然后伸手把那枚胸针正了正。
“好看吧?过年的时候买的。”
“好看。”
我们出门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津沽的冬天黑的早,路灯亮了一半,另一半大概是坏了,隔一段亮一盏,把巷子照的一截明一截暗。
巷子里的风吹过来带着海河的水腥气,冷的往骨头缝里钻。
闫川的酒楼门口挂着一排大红灯笼,招牌两边的对联上写着客来八方皆是缘,酒过三巡不问天。
对联是闫川自己写的,字不怎么样,但意识到了。
推门进去,大堂里坐了七八桌人,跑堂的端着托盘在桌子之间穿来穿去。
夏天穿着红棉袄站在柜台后面,正在算账,抬头看见我们放下笔就过来了。
她最显眼的是胸部那两团分量十足的存在,红棉袄的扣子被撑的紧绷绷的,随时都有崩开的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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