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三月,津沽的天气开始回暖。
海河边的柳树抽了新芽,路边的积雪早就化净了,只有背阴的墙角还留着几块脏兮兮的冰碴子,白天花一点夜里冻一点,磨磨蹭蹭的消不尽。
街上的风也不像腊月里那么刀子似的刮脸了,吹在脸上带着一股泥土化冻的潮味儿。
包子这几天来紫意轩来的勤,每次都跟屁股上长了钉子一样坐不住。
大灰和八爷也不怎么见影,前几天还总黏在包子身边,这阵子倒好,一个比一个神出鬼没。
包子端着一杯茶坐在紫意轩的柜台后面,眼睛直勾勾地瞪着街边的柳树,看了半天,突然冒出一句:“春天来了,又到了动物发情的季节。”
李八指正在柜台后面对着账本打算盘,听这话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搭腔,继续低头拨他的算盘珠子。
麻五正在门口擦一对青石貔貅,抬起头来问:“包子,你咋的了?”
包子喝了口茶,把茶杯重重往柜台上一顿,说:“你们说说,这八爷和大灰一天到晚不见影子,这正常吗?以前大灰见了我跟见亲爹一样,八爷再怎么说也蹲在房梁上骂我两句,现在倒好,一个影都看不着,就跟这世上没这傻鸟跟耗子了一样。”
李八指眼皮都没抬:“春天来了嘛,畜生的事你管那么多干什么?”
“我这不是管,我就是觉得这俩玩意凑一块能干什么好事?它俩要是背着人搞出什么幺蛾子来,不够咱喝一壶的。”
麻五停下手里擦貔貅的布,想了想,认真的说:“包子你是怕它们给你领一窝小耗子回来还是怎么着?”
包子白了他一眼:“一边去,那鸟跟耗子能有什么结果?物种都不对。”
正说着,八爷从外面飞进来,落在了柜台上的翡翠白菜摆件旁边。
它浑身的羽毛蓬松着,看起来像是刚在哪个灰堆里打过滚,翅膀尖上还挂着一小片枯草叶。
它也不说话,用嘴慢条斯理的整理自己翅膀下的羽毛。
包子凑过去看了一眼,说:“哟,八爷,你怎么来这儿了?这几天野哪去了?大灰呢?”
八爷头也没抬:“你管得着吗?”
“我这不是关心你们吗?大辉好歹也算我半个兄弟,你……你算我半个大爷。”
“什么叫半个大爷?”
包子嘿嘿一笑:“就是有时候是我大爷,有时候不是。”
八爷没理他的胡搅蛮缠,把翅膀整理利索了,在柜台上来回踱了两步,忽然说:“这两天外头野猫闹得凶,大灰跟他们玩去了。”
“跟野猫玩?大灰跟野猫玩?”
包子瞪大了眼睛:“它是耗子,猫是它天敌,它跟野猫玩什么?玩命?”
八爷看了他一眼:“大灰是普通的耗子吗?那窝野猫见了他跟见了祖宗似的,一个个弓着背跟在它后头,大灰在墙头上领着一群野猫开大会,跟山大王一样,我看着都新鲜。”
包子转头看我,表情像是一口吞了三个茶叶蛋。
我耸了耸肩,表示这事我也管不了。
时紫意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一个青布包袱,看见八爷,随口问了句吃饭没有。
八爷说吃过了,时紫意点点头,把包袱放在桌上打开,里头是几件新收的铜器,她说要拿到后院去清理一下锈色。
我正打算去帮把手,手机响了。
是吴老二打来的。
电话那头吴老二的声音不紧不慢的,开门见山:“吴果,忙不忙?”
我说不忙。
“我晚上到津沽,有个人想见你。”
我问什么人。
吴老二在电话里顿了顿,吐出四个字:“南边来的。”
他的语气不重,但我听出这话里的分量。
吴老二是个不爱攒局的人,他自己那摊子事向来独来独往,能让他跑一趟的,肯定不是一般角色。
我说行,晚上见。
挂了电话包子,凑过来问怎么了。
我说老吴晚上要过来,有事。
包子说带上我呗,好长时间没见吴叔了。
我点了点头。
晚上七点,吴老二到达津沽,他让我去老城区的一条胡同里,有一个独门独院,门口种着两棵老槐树的地方。
到了地方,找到了老槐树,树干盘曲,叶子刚冒了点嫩绿。
院里挂着几盏旧灯笼,这儿的地砖上斑斑驳驳的。
堂屋里坐着一个南方人。
这人看起来五十岁上下,个子不高,精瘦,皮肤黝黑,两颊的颧骨突出来,颧骨上各有一块深色的晒斑。
他的眼睛不大,但眼珠子很亮,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在水里泡久了的潮气。
她穿着一件灰色的旧中山装,领口的扣子系得整整齐齐,袖口磨得发毛,但洗得干净。
最特别的是他的手,手背上的皮肤又黑又皱,可手掌和指腹却是那种长时间泡水后的白,皱皱巴巴的像泡发的银耳。
吴老二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把茶壶,正在往杯子里倒茶。
看见我和包子进来,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说坐吧。
坐下之后吴老二给我们介绍了一下。
这人姓邹,叫邹顺发,南海那边的人,左背上就是跟谁打交道的。
邹顺发欠了欠身子,冲我点了点头,说:“吴老板,久闻大名,前段时间落雁崖的事,我们那边传遍了,说您单枪匹马收拾了十几路人马,我是不大信的,今天看见您本人,我信了。”
他说话带着浓重的口音,尾音往下沉,每个字都像是从嗓子里带着水汽挤出来的。
我客套了两句,没接他这个茬,只说邹师傅找我,是有什么事?
邹顺发看了吴老二一眼,吴老二低头喝茶,没抬头,只说了一句:“都是自己人,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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