峪仁天皇问完崈仁那几句,偏殿里重新安静下来。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摆了摆手让崈仁亲王退下,又让瑄仁也回去歇着,自己一个人坐在榻上。右臂吊着,左臂搁在扶手上,完好的指尖一下又一下叩着榻沿儿。
檐外的雪水还在滴哒,他听着那声音,把昨夜到今早的事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
橘氏千金。
凉子皇后下药!
落月楼。
高松宫。
明仁的枪。
藤原府。
这些事串起来,他看得出来,这不是崈仁一句“路过”能盖过去的。
但是,他无可奈何,他现在也没有办法解决,不可能解决千美云云子,更不可能解决弟弟或者儿子。
良子皇后从一开始就在那桌七宝菜里动了手脚,把人骗进宫,往偏僻的落月阁里送。
他当时派瑄仁去把人救出来,自己晚上结束后赶到高松宫,一半是心知肚明,一半是顺势而为。
如今事情出了岔子,撇开明面上那些话,底下那条线,他不能不管。
表面上做样子峪仁天皇也要做全。
他忽然叫了一声门口的内侍。
“去查,昨天进宫前,藤原府里那位表小姐身边的人,都接触过谁。尤其是皇后那边,有没有人递过话、送过东西。”
内侍应声去了。
他靠在榻上,闭了闭眼,想起儿子洺仁跪在地上求他的那一幕。
他坐在那里,把桌上一杯早凉了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冬至了。”
他忽然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像是对着空屋子。
没有人接话。
他坐了片刻,把内侍重新叫了回来。
“再吩咐一件事。”
“去藤原府递个话。就说军部横滨港那边补给线出了点岔子,人手不够,藤原健太郎昨日在横滨应该这事儿一夜干不完,让他驻港协理,三日内不得回京。”
(藤原健太郎昨日已经去了横滨。峪仁天皇的意思是不要让他回来,云云子的事情已经成了定局,再让他回来,昨日调走藤原健太郎,只不过是不想自己的计划出差池,但是昨夜千美云云子在床上一直喊哥哥,明仁还是小孩子,但是裕仁可是老油条了,定然不可能让藤原健太郎回来的。)
(千美云云子的口中人,只有藤原清辉和藤原健太郎两个可能性,藤原清辉才二十岁,不过在科研局工作罢了,哪怕那个女人喜欢的人是他,也无所谓。)
内侍听到陛下的吩咐愣了一下。
藤原健太郎是陆军本部的中将,平时本部的事就够忙了,忽然被派去横滨,还是“即刻”、“三日”,多少有些反常。
他也不敢多问,低头应了一声“是”,退出去办事。
峪仁天皇看着内侍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揉了揉左眼,又眨了眨眼睛。
冬至这时,天短的很。今天冬至刚过,本来他事儿挺多的,可是他今日负了伤,什么都没干。
他坐在高松宫的偏殿里,待到日头偏西,才起驾回御所。
回去的路上,他一路没说话。
随行的侍从都看得出来,天皇今日不痛快,谁也不敢出声。
消息递到藤原府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藤原康政正在书房看文件,管家捧着条子进来,说军部那边来了急件,横滨港补给线吃紧,藤原健太郎暂时回不来了,也顺道赐予藤原府些许赏赐。
藤原康政接过条子看了两遍,眉头拧了拧。这令件来得突然,理由说得过去,可时机太巧,前脚云云子刚被那个样子送回来,后脚就命令藤原健太郎不能回府。
不过他没多问,只把条子交给管家,说知道了,让收好,等大少爷回来自己看。
佳子夫人那边也得了藤原康政的口信。她坐在房里,听完管家回话,手里正在绣的针线停了停,只问了一句“是军部的意思?”
管家说不是,是宫里传下来的话。
佳子夫人没再问,低头继续穿针,穿了两回没穿进去,索性放下,起身扶着纪子夫人去了凤凰阁。
藤原清辉在竹苑里宿醉未醒,消息是侍从隔着门缝听见的,没敢进去说。
绿翠子在厨房拿了电信回了沁芳阁,放在矮桌上之后,站在门口犹豫了半天,到底没跟屋里的人提那个事儿。
千美云云子靠在床上,喝完了药,正望着窗外发呆。
窗外那棵紫阳花的枯枝上,雪水顺着杆子落进廊下的石缝里,无声无息的。
她不知道横滨的事,也不知道那道调令。
她只知道,从昨天到今天,她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此刻的藤原府里很静,静得像有什么东西被悄悄挪走了,她再也不是从前的那个天真可爱的云云子了。
而她在经历人生中宛若灭顶横祸的雪灾之时,她的那个心上人,从始至终从未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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