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美云云子这一整天都浑浑噩噩的。
早上醒了喝药,喝完药又睡,中午被菊子叫起来吃了半碗粥,吃了又躺下。窗外化雪的水滴了一整天,她就听着那声音,数着声音磨时间,数到后来连数到几都忘了。
绿翠子进来添了两次水,换了三回药,她都没怎么应。人被抽空了,只剩一层壳儿,谁碰都行。
傍晚的时候,佳子夫人又来了。
这一次不是一个人,身后还跟着两个。
一个当然是府里的石田先生,另一张生面孔,穿着洋式的深色套装,头发挽得利落,手里拎着一只小皮箱,一看就是西医。
佳子夫人进门先坐到床边,看了看她的脸色,眉头微皱,回头对那两位说。
“麻烦二位再给瞧瞧。她今天还是这个蔫样,我不放心。”
石田先生和那位女西医都点了头。女西医姓大森,在东京的妇科诊所做过,宫里也请过她。
两人分头诊看,石田先生搭脉,问了几句饮食和睡眠,又写了张方子递给绿翠子。大森女士则拉上了床边的帷幔,在里间替千美云云子做检查。
帷幔里很安静,只偶尔有女医低声问她两句。千美云云子由着她摆布,分开T,翻起,用药棉蘸着温水清洗,又探了探。她咬着被角,脸埋在枕里,什么声音都没出。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工夫,大森女士收拾好东西,掀开帷幔出来,朝佳子夫人欠了欠身。
“夫人,检查过了。小姐身上没有什么裂伤,也没有发炎的迹象,肿胀已经比昨日消了些。今天再上一次药,明后天应该就不碍事了。”
佳子夫人松了口气,又问。
“她今天还是没精神,是不是伤了别的?”
大森女士顿了一下,措辞很稳。
“第一次,过于激烈,次数也偏多。身上的皮肉没问题,是气血亏了,人虚。这几日多补,多睡,不要劳累,三天就能缓过来。别的没有大碍。”
石田先生也点了点头,接过话补了两句。
“是,小姐底子本就不算壮,这遭确实亏得厉害。补气血的汤药再吃两剂,饮食清淡些,切记这几日不能再有房事,等彻底养回来。”
佳子夫人听完,脸色松了些,又像是有点无奈。她把两位送到门口,吩咐管家好生送回去,才转身走回床边。
她在床沿坐下,看着千美云云子那张白得没什么血色的脸,伸手替她把额前的碎发拨开,语气里带着一点半嗔半叹。
“你看看你这得虚成什么样了。”
她摇头,声音里带着过来人才有的那种意味。
“年轻人,也不知道节制。头一回就弄成这个样子。皇太子殿下也是……”
说到这儿,她顿了一下,到底没说下去,只把话头拐了回来。
“罢了,往后就好了。过了这阵,你养起来,日后入了宫,有殿下这般照拂,宫里的人伺候着也不可能亏待你,到时候你可就性福了。”
她说着,手在千美云云子手背上拍了拍,语气越发温和。
“你是好命。姑姑年轻的时候,哪有你这么好的福分。往后太子妃的位置是你的,宫里那么大的地方也是你的。这几日只管养着,别的事都不用想。”
千美云云子听着这些话,眼睛闭着都不带睁的,更没应声儿。
她只是把手从被子里抽出来,搭在枕边,故意是要离佳子夫人那只手远一点。
动作很小,佳子夫人大概没觉出来,只当她累了,替她掖了掖被角。
屋里又剩了菊子和绿翠子守着。药炉上温着新煎的汤,等着她下一次喝。
千美云云子侧着身,面朝里,睁着眼。帷幔里方才那句话还在耳边。“日后你可就幸福了。”
她盯着墙上那一片昏黄的灯影,看了很久,什么话都没说,慢慢把脸埋回被子里。
什么是幸福?
千美云云子不知道,何况她还把佳子夫人都性福听成了幸福。
菊子正要端茶进来,被佳子夫人抬手止住,退到了外间。
她在床边那把矮凳上坐下,把和服的裙摆拢了拢,摆出一副要说体己话的架势。
“云云子,姑姑跟你说句实在的。”
她声音不高,带着一种过来人才有的经验感,宛如是姑侄之间闲话家常,什么都能说。
“你别看你今天蔫成这样,觉得受了天大的罪。这事啊,你得往后看。女人这辈子,幸不幸福,就看两样,床上和床下。”
“床上是男人的功夫,好,日子才熨帖;床下是男人的身份,好,日子才安稳。这两样占全了,那才是真的命好。”
她说着,想起了什么,嘴角撇了撇,也不避避讳,直接说出来了。
“你姑父当年娶我的时候,你以为是什么样?头一回,也就那么一次,就没下文了。那阵子我心里也犯过嘀咕,觉得这日子过得跟白水似的。后来日子长了才明白,男人啊,就那点事,能忍的忍,不能忍的忍忍也就过去了。”
“”你姑父当时也是没经验,后来还都是我主动的,还好他只是腼腆,不是不行。可你要是碰上那不行的,那才叫难受。一辈子长着呢,谁难受谁知道。”
她顿了顿,又压低了声音,往床边凑了凑。
“你肯定知道你未来的婆婆凉子皇后吧。她嫁进宫的时候才多大,比你还小。裕仁天皇那会儿是怎么做的?说年纪太小,圆房的事硬是推了三天。三天啊,什么也没做。宫内厅上下都说,天皇是体贴,是顾着皇后身子。可这里头的事,哪是体贴那么简单,显然是根本看不上的。”
她说到这儿,意味深长地看了千美云云子一眼,是要她自己去品其中的道理。
“身份是一回事,功夫是另一回事。一样是男人,有的空有身份,床上是个木头;有的没有身份,床上也是个菜狗;有的身份也高,本事也全。你看皇太子殿下。”
她说到这里,语气一下子亮了起来,像提到了一桩稳赚不赔的好买卖。
“年纪轻,身份摆在那儿,如今是储君。功夫你也试了,这两样,他全占了。姑姑看人不会错。你昨儿回来那个样子,姑姑一眼就看出来了,殿下不是那等不行的人。”
—你头一回摊上这么个主儿,是要吃点儿苦的,可往后呢?你想想,这天底下,还有几个能比这更好的。”
她拍了拍千美云云子的手,站起身来,像是把最后一桩心事也交代清楚了。
“所以啊,别耷拉着脸了。养好身子,往后的日子长着呢。”
她这回真的走了。外间的菊子听见门响,进来把凉了的茶端下去,又换了热的。
绿翠子跪在床边,替她把被角重新掖了掖,瞄了一眼她的脸。她没什么表情,还是那个样子,闭着眼,侧着身,面朝里,不理人。
等屋里彻底安静了,千美云云子才慢慢睁开眼。
她盯着墙上那片灯影,脑子里翻来覆去是方才那些话。床上,床下。身份,功夫。姑父,天皇。说来说去,都是别人的事,别人的日子。她想起昨夜那间偏殿,想起帷幔外面那三个人的说话声,想起自己哭着喊了一整夜的……
姑姑说这是“好命”,说这是“福分”,说这天底下没几个能比这更好的。
她想笑,又笑不出来,只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
窗外雪水还在滴,一滴,一滴。她躺着,觉得身上那处还在一阵一阵地疼,比方才更疼了。
这福分,她一分一毫都不想沾,沾一点儿都是在耗命。
天底下哪有这样的事儿,晚辈圆房,两个男性长辈守在帐外的,他们不是有怪癖,他们是没把自己当云云子的长辈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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