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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1章第一天


佳子夫人走后,屋里静了很久。

菊子把外间的茶具收了。

除了烧热的地龙,炭盆又给添了新炭,菊子轻手轻脚地退到门边守着。

绿翠子跪在床边,替她换了一次药,换了干净的中衣,又在被子里塞了一个温好的汤婆子,才挨着门边的矮凳同菊子坐下,三个人均不再说话。

屋里只剩一盏小灯亮着,光晕昏黄,罩着床头那一小块地方。

千美云云子侧躺着,面朝里,眼睛睁着。她其实很累了,虽然一整天没怎么动过,可就是睡不着。

身上那处一抽一抽地疼,不厉害,却清清楚楚,好似有人拿指头一下一下按着她那里,提醒她昨夜发生过什么。

姑姑方才那些话还在耳朵里。

“床上好,床下好。”

“这两样他全占了。”

“往后你可就幸福了。”

她听的时候没应,此刻那些话却一句一句地翻上来,翻得她胃里发紧。

幸福。

她在心里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念得干涩。她感觉不到半分。

她只知道疼,只知道怕。

她闭上眼,偏殿里那顶帷幔就浮上来。

深色的料子垂着,把光滤得昏沉。

她在里面,浑身滚烫,什么都看不清,只知道有人压着、动着,还有外厅那些不高不低、一句一句商量着什么的说话声。

那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在半昏半醒里全部飘进了他的耳朵里。

她那时还不知道那是谁在说,现在知道了。

峪仁天皇。

她把这四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后背就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记得他的声音,记得他坐在床边看她时的那种眼神儿,不怒,也不笑,那不是家公看儿媳的目光。

他跟她说过话,说“你的一切都是皇室的”,说“峪仁他的一切都是我的”。

那时候她药性正烧着,听不懂,也没力气去懂。

此刻她躺在自己住了几年的床上,那些话忽然全懂了。

她不敢想他。一想,那间偏殿里的峪仁天皇留下的压力就压过来了,让她喘不上气儿。

还有瑄仁亲王。

那个从落月楼外把她捞出来、抱回高松宫的人。

她记得他,记得他脸上被她抓出来的那几道印子,记得他坐在床边,一口一口给她喂粥。

昨夜她又扒着他的衣襟,揪着他的腰带,在他怀里蹭……

她怎么能做这般事情,这些事情还都被峪仁天皇亲眼目睹,日后她要如何见人。

她当时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记得那个人身上是暖的,是凉的,他是能让她舒服一点的什么东西。

她当时以为他是谁,现在的她都不知道,可后来高松宫偏殿内那些话她当时都听进去了。

峪仁天皇说什么“瑄仁也不是不行”,瑄仁亲王就坐在那里,他可能内心都在嘲笑吧。

她想起这些,脸烧得厉害,心又凉得厉害。

她甚至分不清,那个给她喂粥、由着她扒拉的人,和那个替她遮丑、把带离落月阁的人,到底是不是一个人。

她不敢往下想。

一想,她就觉得自己像被扒光了放在宫内厅的人眼前,任谁都能看一看、说一说。

然后是洺仁亲王。

她的未婚夫。

昨夜在她身上的是他,从头到尾。

她哭着喊“哥哥”的时候,也是他。

她记得他抱住她,说“忍一忍”;记得他在她耳边说“我知道你不想”;记得他把她送回门口,对佳子夫人说“路上颠了些,她身上还有伤”。

她也记得他站在帷幔外面,隔着帘子说“车一会儿就到”。他道过歉,说“对不起”,“我没办法”。

她听见了,他没有问过她一句“你愿不愿意”,没有问过她疼不疼,没有问过她怕不怕。

他做完就走了。

她不是不恨他,可她有资格恨吗?

怕是说恨的资格都没有。

没有洺仁亲王,那上的人便是峪仁天皇了……

从昨夜开始,她见到的每一个人,都不能信。姑姑说是福分,姑父说是体面,府医说是“头一回正常”,女医说是“养两天就好”。

所有人都说,这是好事,是喜事,是你往后天大的福气。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间偏殿里的事,是噩梦。

她到现在都没敢跟任何一个人说。

她怕洺仁亲王。下一次,他还会不会那样。下一次她若再哭再求,他会不会还是那般嘴上说着“忍一忍”,动起来比谁都狠。

(当然云云子能这样想只不过是因为她没有试过别人,不知道比起别人洺仁亲王已经真的很温柔了,是她药被下的重了,有耽搁良久,几次三番解不了,才导致现在这样的纵欲过度的。)

三个人,三张脸,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一个峪仁天皇说你的一切都是皇室的,一个瑄仁是威胁她就犯的也不是不行的人,一个表现的我很爱你,但做起事情来,就是一副我知道你不想,但必须这样做的洺仁亲王。

千美云云子想到这里,整个人打了一个颤儿。

绿翠子听见动静,轻轻凑过来,低声问。

“小姐,是不是药的止疼劲过了,是疼吗?要不要请府医?要不要再喝点水?”

千美云云子没答,只是把脸往被子里藏得更深了些。

绿翠子以为她睡了,不敢再出声,退回门边的矮凳上坐着。

窗外雪水滴了一整天,夜里更慢了些,一滴落下去,隔很久才有第二滴。

千美云云子就那么躺着,睁着眼看黑暗里的墙,看了大半夜。

她想起在京都的时候自己不服大伯橘孝典的管教上串下跳。

想起橘正则带着她到处走。

想起在长野跟着宫泽先生学的那些东西。

想起从前在沁芳阁的廊下光着脚跑来跑去。

那时候她以为最怕的事,不过是某事没做好、考试过不了、姑母脸色不好、清辉哥哥和健太郎哥哥又吵起来了。

现在她不怕那些了。

她现在怕的是宫内厅的那三个人,是那扇纸门,是帷幔落下来以后的那片昏黄。

她怕听到有人说“药”字,更怕听到有人商量早膳,甚至怕再有人推开她的门。

千美云云子仿佛被自己关在了一间看不见的屋子里,这屋子比落月楼还大,比高松宫还深,没有墙,没有门,她走到哪儿都出不去。

天快亮的时候,她才迷迷糊糊睡过去。梦里还是那顶帷幔,还是那个声音在说着什么话,她听不清。

她挣扎了一下,没挣扎开……

梦境推进,她人也惊醒了。

外面天光刚透进纸门一线,绿翠子还守在门口,听见她醒了,忙进来问安。

她坐起来,由着绿翠子替她换衣洗漱。

今天比昨天好一点,能自己撑着坐一会儿,也能吃几口粥。

药还是苦的,她还是一口一口喝完了。佳子夫人下午大概还会来,还会说几句“养几日就好”“往后你就知道了”的话。她听着就是。

只是她喝药的时候,手会抖。

端碗的时候抖,拿勺的时候也抖。

一碰见碗便自己抖的不成样子了。

绿翠子和菊子看见了,以为千美云云子是虚的,说要多熬两碗补的汤。

她没解释,只把碗放下,说了一句“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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