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珠颜早早便来她屋中点香，楼月闻着一阵浓烈刺鼻气味，问她：“你这点的什么？”
珠颜将香炉盖扣上，笑道：“是艾草香，可辟邪的。”
“快将窗户开了，这味道也太冲了。”
“不能开不能开。”珠颜道：“这香还是我特意从外头买回来的，要在端阳日于屋中点上整整一日才有辟邪之效，反正咱们一会儿便要出门了，这香便让它点着呗。”
她说：“大人你最近不是伤了手就是伤了胳膊，许是触犯了邪神，趁着端阳之际弄些艾香辟邪，也好让那些邪神以后都离大人远点。”
楼月拗不过她，干脆洗漱穿衣。
她突然觉得有些好笑。说什么辟邪，她无端死而复生，这可才是最邪门的吧？
收拾一番便赶往膳厅，路上正好遇到段如风在那等候，他今日穿着一身玄色长衫，腰间系着前几日刚分发下去的红织带，看上去倒像是精心着装了一番。
楼月忍不住赞叹：“章师爷这眼光倒是好，挑的织带又显眼又大气，今日龙舟赛，你们可不知要迷倒多少小姑娘。”
“听宋子戚说，大人曾允诺过，若是今日谁赢了那龙舟赛，除了赏金，还会应允他一件事？”
“是有这么回事。”楼月说：“不过最近也没见你同他那般勤于操练，我还以为段捕头是不在意那赏金一事，原来你这是将心思都藏在心里呢？”
她笑着打趣，见段如风脸色如常，也少了几分捉弄的快感，她叹了一声，道：“我本以为这事也就是凑个热闹，谁曾想你们还没较上劲，反倒让景祥楼那批人先闹上了，看来今日，你们还得提防着他们一些。”
段如风点头，“大人也是。”
“我？”楼月指了指自己，笑道：“我今日要应付的可不是他们。”
一想今日又要有一番应酬，免不了又是一阵长叹。
早膳后，珠颜与她一同坐上了马车，段如风在外骑着一匹黑马一路跟着，便这般赶往龙关口。
此处是青峰镇外的一条长河，早年间这里还有人家居住，后来起过几次水，淹了房屋，这才渐渐成了个荒废之处，也就这端阳节赛龙舟时才能热闹上一回。
几人到的时候，那河两岸已经围了许多人，有些小商贩甚至将摊子给搬了过来，那吆喝声隔着老远便能听见。
楼月让车夫将马车找了个空闲之地停靠，自己便率先下了马车，跟着段如风和珠颜一道往那河岸走去。
章一尺带着衙门的人在那等她，见着人来，领着十来个人便往这边迎接，他们均是一身黑衣，腰间系着红织带，一把佩刀别在腰间，看着很是气派。
她听到不远处有呼声响起，心里没由来的有几分欣慰。
“大人，咱们的人都到了。”章一尺眯着一双三角眼笑道，“河岸两边都有人随时把守，大人尽管放心。”
往日里他总是一身灰布衣裳，弄的跟个穷酸书生一样，今日难得换了个亮眼的，倒让楼月忍不住将视线多停在了他身上片刻。
这瞧着也顺眼了许多。
她点头，“今日人多，又是邻近水域，一会儿赛龙舟时你们也注意些，别伤了和气。”
宋子戚抱着手臂在章一尺身后笑，“大人放心吧，都是自家的兄弟，哪里会真伤和气？”
楼月笑了笑，正待开口，忽然听河岸那边传来一阵欢呼声，她狐疑转头，见一旁小道上走过来七八个红衣男子，正在挥着手与那欢呼的女子们打招呼。
“一个个穿的跟个花公鸡似的。”
宋子戚冷哼一声，转头问崔洋：“方才我们过来时都没这阵仗吧？”
崔洋点头，跟着附和：“你看看他们那衣裳，这不是明摆着跟咱们衙门对着干？咱们黑衣配红织带，他们就红衣配黑织带。”
“我看楼里那唱戏的都没这么招摇。”
两人左一句右一句说着些酸溜溜的话，那边那几人早已靠近了这边，为首的那人身材高挑，眉目俊朗，只是那脸上的笑多少有些轻浮，他视线从河岸边收回来时，正好和楼月这边打了照面，两人皆是不由一愣。
还真是冤家路窄。
楼月心中暗暗说道，面上立马浮起笑意，她朝着他走近几步，笑说：“这位公子可真巧，今日酒醒了？”
那男人一愣，随即哼道：“我道是谁，原来是大人你啊！”
他身后那几个男子闻言皆是一愣，小声问他：“这便是不久前上任的青峰镇县令？一个女子？”
那男人侧了小半边脸过去，随即转头过来，高声道：“可不是么，也就是大人这样从大凉过来的女子才有如此豪情，咱们江南之地可没这般的女子，上好的年纪不待字闺中，反倒在一帮男人堆里成天抛头露面。”
那声音，活像是怕人听不见似的，说的他身后一众人隐隐发笑，只是这故意激怒的言语没将楼月怒火点燃，反倒先将宋子戚点了个彻底，他怒道：“你说什么呢？信不信老子抽你？”
“哟，这还急了。”那男子笑，“你们衙门的人也就会这般仗势欺人了？”
“你再说一遍？！”
宋子戚正待上前，被楼月侧身挡住，她笑：“这位公子好生胡言，昨日你当街耍无赖，砸人玉器铺子，被本官扣了几十两银子就这般怀恨在心？”
“公子来青峰镇也有数日了吧？听说住的还是上等的酒楼，看公子也不像是缺钱的人，怎么还去玉器铺子贼喊捉贼，让本官逮了个正着呢？”
“你！”
那男人大怒，正待要开口，被他身后的的人上来拦住，也不知是在他耳边说了什么，就见他恨恨甩袖离去。
“什么东西，我们大人也是你这等人能诋毁的？”宋子戚朝着人背影哼了一声。
“宋！子！戚！”
楼月咬牙冲他笑：“昨日跟你说什么来着？让你不要被人激怒，人家才说了几句话，你就恨不得上去跟人打起来？”
“我……我这不是看他言语轻浮？”宋子戚气势瞬间降了下来，他道，“大人，你可是这青峰镇的县令，何须对这个无赖一忍再忍？”
“那依你的意思，我是不是该让你们将他绑起来打一顿？今日人多眼杂，当着这么多百姓的面跟一个无赖动手，是嫌我这县令的位置坐的太稳了？”
宋子戚讪笑。
“罢了罢了，段捕头，一会儿你看着他些，别教他真惹出了事。”
她叹了一声，回头时见段如风面色凝重，不禁再度开口：“段捕头？”
段如风这才缓过神来，眼底狠厉的情绪这才收的干干净净，他点头，道：“大人放心。”
章一尺在一旁见状，忙上来打圆场，“大人，其实宋捕快也是给您出气，并非……”
“罢了罢了。”
楼月摆手说道，其实她心里哪里是真责怪宋子戚，只是这家伙性子冲动，就算没有方才那事，她也得好生让他收着些性子。
“大人，方才您来之前，黄少爷已经登上了画舫，还让人传话过来，若是大人过来，让大人前去画舫一叙。”
楼月点头，顺着河岸人群看去，将视线落在河中一艘三层的大画舫上，隐约还能看见有人站在画舫外头看风景。
借着上一回景祥楼抓捕投毒犯，还有这一次龙舟赛，黄崇之如今可谓是名利双收，这万千百姓都对他黄家感恩戴德，那名气可比她这个县令还大了不少，恐怕要不了多久，那黄家的基业，都会全部交与他，这要是让黄耆知道他这儿子其实是替人养的，怕是能当场气死。
她轻笑一声，带着珠颜一道往那画舫走去，才下了河岸小石阶便见下头有小船在等。
那船夫一件她过来便立马认出了她，忙笑着上来迎接：“大人到了，我这便送大人去画舫。”
楼月点头，瞧着那飘浮在水中的小船，没由来的有些晕眩。
大凉偏北，草原辽阔，起码纵歌不少见，可独独不是江南这般山水灵动，她从未坐过船，便是前世……也一次没有过。
她上了船，找了个舒适的位置坐下，就见珠颜坐在她旁边伸手去触河里的水，新奇的模样像极了第一次接触新鲜事物的小孩子。
她想，如果没有前世那遭，或许她如今也会如她这般，什么都不用多想，信得过身边的亲近之人，更不用怕哪一天这项上人头不保。
她突然眼眶红了片刻，忙微微将头抬了几分，她坐的位置此刻正对方才来时的方向，她一抬眼便看到了那河岸上的段如风。
他此刻正看着这边，因着距离的原因，她看不到他脸上表情，只依稀能感觉他视线灼热，像是怕她这般一走，便再不会回头似的。
她忙将视线收回，只稍一分神的功夫，小船已经靠在了画舫边上，黄崇之站在画舫边上亲自迎接她，他笑着伸出手，笑道：“小船不稳，我扶大人上来。”
楼月本是没那般娇气，奈何这小船晃的她确实有点晕，加上珠颜这会儿自己也扶不住她，正好她也不便当众拂了黄崇之面子，便道：“如此便谢过黄少爷。”
说罢将手搭上他手腕，由他带着上了画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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