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子越自顾自思虑了半晌,这才说道:“早年间我曾认识一位会调香的女子,她叫穆云浅,原本也是个生在书香世家的大家闺秀,后来家道中落流落到了鸿山镇,与唯一的弟弟相依为命,我与她因香结识,两情相悦,没多久便互许终身,我一心想迎娶她过门,家中却以门第之见阻碍我们,在母亲屡次以死相逼之下,我才没了办法,暂且先将她和她弟弟安置在郊外的小屋之中,只想着先寻个办法再另作打算。”
“母亲早已为我定好亲事,见我执意不肯娶,便暗中派人打听云浅的下落,母亲寻到那小屋中,逼着云浅离开鸿山镇,许是言语过激了些,这才让她一时想不开,等我再去小屋的时候那里早已化作灰烬,我痛不欲生,在那灰烬中苦苦翻找,除了当日我送她的定情信物还在,其他的东西早已没了踪影。”
周子越深深吸了一口气,道:“她说过,此生不渝,信物在人便在,我知道她恨我怨我,可她也不该……”
“我不相信她就这么死去了,于是便四处游走,寻找会调香的女子,两个月前我来青峰镇,也是听说春归楼有个会调香的女子,我抱着一线希望让人请了她去景祥楼一见,万分期待能见到那张熟悉的脸,可我看到玉琼时,心中难免失望,我本欲放弃,可鼻尖传来的那香气令我瞬间清醒,那香味我太熟悉了,以前在云浅屋中,我也曾闻到过。”
“那时我只觉那香气特殊,便随口问了一句,她说那叫玉沉香,只缺一道香便可炼制而成,那日我问玉琼那香的来历,她说那香是她自己所调,可这世间哪有那么巧的事,我不信,便给了她一个原来云浅调香的方子,没想她竟调出了一模一样的香,我满怀希望的将她从春归楼接出来,安置在了那西郊竹屋,想着或许总有一日能见到云浅,那日我找玉琼要那沉香,她言语含糊不肯应下,我就知道她许是有事隐瞒,我没有拆穿她,便答应给她一月时间调制,没想到……”
周子越捂着伤口轻叹一声,见楼月还坐在跟前,不禁开口道:“大人,先前我确实是有所隐瞒,可我也是想今日来此打听云浅的下落,如今看来,许是她真不想再见我吧。”
楼月沉默着看了他半晌,道:“如此说来,你怀疑今日那杀你的人,与云浅姑娘有关?”
周子越叹息道:“当日那被烧的灰烬里,我不曾找到他们,许是她恨我,将那小屋烧了,与她弟弟离开了鸿山镇。”
楼月拍了拍衣裳起身,问他:“先前石非去西郊小屋找玉琼乃是奉了你的命令,他说你让他对玉琼施以威逼,可有此事?”
周子越眼里眸光一闪,惊道:“他竟是这般说的?”
“你不必管他如何说的,回答本官便是。”楼月冷冷道。
“是,我是让他去找过玉琼,这个中原因,想必大人也已猜到些许。”周子越道:“玉琼是个聪明人,自打知晓我要得到那玉沉香,她便从我这里得了不少好东西,她既已决定离开,却偏偏一直拖着不肯将东西给我,其实我心中也有所怀疑,那日我让石非过去,是让他去看看她那香调的如何,确实也有说过让他用些手段,可杀人一事,却从不曾准许。”
他一番言语有条有理,纵使是编故事,却也一时找不到任何漏洞,然而他那一番话虽然看似有理,可楼月却也不肯全然相信。
她原本只认为那杀人一事与他有关,却没想到今日在那西郊竹屋竟唱了那么一出戏。若是周子越不曾杀玉琼,那今日那行刺周子越之人,兴许与玉琼溺死一案脱不了干系,今日他不曾得手,只怕他日还会再行动。
看来要查清此案,还得将人先留下几日。
她思忖半晌,道:“周公子,看来还得委屈你在衙门小住几日。”
也不知是不是今日被吓住了,周子越此刻倒是欣然应下,他身上带着伤,又非重犯,只能关在衙门里小心伺候着,时不时还得差人去换药。
这案子查了几天,关了两个人在衙门,那杀人凶手确实迟迟不能断定,楼月将段如风等人叫到书房商议案情,将此案前后一一分析了一遍。
“按照死亡时间来看,玉琼是在石非去了西郊竹屋之后出事的,根据那日在景祥楼得到的口供,石非从出去到回景祥楼差不多两个多时辰,那日我与段捕头亲自试验过,他若是这两个时辰内将人杀了再沉尸龙关口,根本不可能。”
楼月抬头看了立在跟前的几人,问道:“此案你们有何看法?”
“大人。”章一尺忙上前说道:“上次崔捕头带人去景祥楼验证过,将他那日出门和归来的时辰都核对清楚,确实没有偏差,看来这人是没有嫌疑杀人。”
楼月闻言点头,“他就是个市井无赖,虽然闹事,却也没那个胆子杀人,本官将他关在县衙,不过是给他些教训。”
她道:“那日他对玉琼起了凌、辱之心,如今虽认了此事,却推脱说是你情我愿的事,此事真假暂且不议,不过玉琼确实是在与他欢好过后出的事,那玉……都不曾取出来就出了事,这该如何解释?”
“或许是当日正巧见了什么重要之人?”章一尺捻着下巴上的胡须,察觉几人都在看他,不禁拧眉说道,“我……我就是这么一猜。”
楼月手指在桌案上敲着节奏,听了这话猛地停住,她想了想,道:“师爷请细说。”
章一尺见她如此,那面上的笑也愈发洋溢了些,他忙凑了上去,认真分析道:“大人方才说今日在那西郊竹屋有人行刺周子越,那人想必是认识玉琼的,或许就是玉琼托付之人,他能有那般好的身手却肯冒险为她卖命,说明那两人从前必然认识,说不定还相好过。”
他贼笑了一声,道:“既然是相好,玉琼必然是将藏身之地告知过他,他那日去西郊竹屋找玉琼,见到她那屋中之状,故才恼怒非常将人杀死。”
“按照师爷这般说,这是一桩因情所起的案子?”一旁宋子戚想了想,道:“可玉琼是被沉尸龙关口,那人若是杀了她,不埋了掩了,为何非要在那沉尸?”
“或许他们就是在那龙关口见的面?”章一尺再度猜测。
“西郊竹屋与龙关口隔了半个多时辰的距离,玉琼去那里做什么?”
“这……”
章一尺正要开口,却被楼月抬手打断,“玉琼从春归楼被周子越接出来,安置的地方极为隐蔽,连与她关系交好的云梦姑娘都不知,师爷方才那番猜测虽能解释那人知晓她住处之由,却有几番说不通。”
“今日在那西郊竹屋的人对周子越万分恨意,下手残忍,按照周子越所说,他或许就是从前被他辜负过的那女子的弟弟,何况玉琼在春归楼也不曾有过什么恩客,成日里来往的都是春归楼里的人,上哪去认识这等人?这人想必只是个被她所雇的杀手,正巧来解一番旧恨罢了。”
“大人说的是,大人说的是……”
章一尺忙连连附和,正待再应和几句,忽被一旁声音打断:“我看不然。”
话音一落,众人的视线不禁纷纷看了过去。
楼月也顺势看了一眼,见段如风一脸沉静,视线却堪堪落在她身上。她一时愣住,想起他方才那句话,不禁笑问:“哦,段捕头有何高见?”
段如风上前说道:“大人,此案我与大人一同查了几日,每一处都去看过,此案虽有多处疑点,却只有一处说不通,然而方才听师爷与大人一番话,我倒是有个猜测。”
“这青峰镇有好几处河流湖泊,深潭更是不少,龙关口虽是偏远,水却不是最深,那沉尸之人既然想要尸体不被人发现,为何非要去那龙关口?”
楼月看了他一眼,点头道:“此处确实是个大疑点。”
段如风沉默了片刻,道:“大人何不细想一遍,我们自打查此案开始,就认定那沉尸之人将尸体抛在龙关口是想藏尸,既然此处不通,何不另作猜测?”
他道:“或许一开始便是我们想错了,龙关口办龙舟赛的事很早便放出去过,若要藏尸在那,其实是个冒险之举,或许那人将尸体沉在龙关口的河中,不是为了藏尸体,而是在想方设法让我们看见。”
此言一出,一室俱静。
楼月视线与他隔空对上,瞬间心头一惊。
她沉默了半晌,忽而一拍桌案,视线朝着段如风看去:“借刀杀人也是杀,段捕头此番当真是提醒了本官。”
她怎么就忘了,这青峰镇的龙舟赛都传到了鸿山镇,这消息又怎会还有人不知晓?那沉尸之人既然知道此事还将尸体沉在那河中又是什么企图?
原来不是沉尸,而是想闹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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