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如风话音刚落,就见楼月微微侧头,他还未曾反应,那被挡在她面上的面纱便被她瞬间扯落。
他一惊,来不及思考便忙上前去,正要将她那面纱给她挡上,手腕却被她拉住。
微凉的触感让段如风不由愣住,他声音低沉,无奈道:“大人何苦冒这个险。”
他视线落在她脸上,心中暗自长叹。
是瘦了。
这才几日不见,她眼底那些自信与傲气,竟都暗沉了许多,想来这些日子在衙门里受了不少委屈。
一阵漫长沉默后,楼月才将他的手腕放开,她道:“若是我感染疫症,那我这条命,便攥在你手中了,段捕头可莫要让我失望。”
段如风双眸熠熠,点头应道:“好。”
他想出声安慰,可看着面前的人起身,转身走近了大厅之中,只得无奈作罢。
她从来不肯那般弱势,便算是受了委屈,也会独自往心中去咽,可眼里的光骗不了人,她这是真不开心了。
段如风心中莫名揪疼。
他想起从前在县令府与她同住时,她也会偶尔这般神情低落,可她从来不肯说,第二日照样对他笑脸相迎。
他想,自己是何时开始对她念念不忘的?
或许是初逢时的那一笑,或许是她那回回逞强却瞒不住的表情,又或者是那年他来不及惊慌就印上来的唇,他何曾想过,不过短短一年,他竟已经万劫不复。
楼月约莫申时才回的衙门。
她此刻脑中已然清醒,却并不曾后悔自己在荒宅时做的那些事。她心中有无数情绪难以抒发,疫症一日不走,她便一日不能安宁。
晚间用膳,林封銮看她面色不对,想起她今日在荒宅停留太久,许是见了些不该见的,便将一旁侍候的下人都遣出去,自己坐在她旁边,耐心给她夹菜。
“这道八宝鸭是今日特意吩咐后厨做的,以往你最爱吃。”
楼月看着碗中堆了小半的菜,想了想将筷子放下,道:“表哥,有件事我要同你说。”
她终于肯开口和他说心事,林封銮自是无比高兴,忙也将筷子放下,道:“阿月尽管直言。”
“我要表哥答应我一件事。”楼月顿了半晌,道:“若是我此次不甚感染疫症,希望表哥也一视同仁,将我关去那荒宅中。”
林封銮僵在原地,过了好半晌才抬头看她,他道:“阿月,今日之事你还在怪我?”
“有我在,便不会让你感染疫症,更不会送你去荒宅,你莫要多想。”
楼月笑了笑,道:“今日我去荒宅,见过段捕头了。”
林封銮面色平静,心头却有几分不悦。
“他说那些感染疫症的人原本都是有病根的,那些研制出的药,不敢随便给他们服用,唯恐药性相克,倒成了夺命之药,因此只能靠荒宅里的老鼠试药。”
“鼠和人相比,终究是差了许多,为了让他能尽快配制出疫症的药,我来替青峰镇百姓试药。若是我感染疫症,就请表哥将我送去荒宅里,片刻都不要耽搁。”
林封銮捏紧的手指在暗处松开,他一张脸上的镖旗变了又变,堪比雷雨到来之际的天。
方才那番话,他听懂了。
可听懂的同时,心中却十分烦闷。
今日她不曾随那些前去荒宅的衙役回衙门,却是独自在荒宅待了几个时辰,一回来便跟他说出这样一个决定,他自是极为不悦。
他顿了半晌,忽而叹了一声:“试药之事本可好生商量,你又为何要去冒那个险?”
楼月虽然想做个好官,可她却不知道,若是此番没有林封銮,她会不会愿意去冒那个险。
林封銮将她逼得太紧,她不知如何应对,干脆眼不见为净,被迫当这么一回活菩萨。
谁不爱惜自己性命?
她好不容易重活一次,命看得比山还重,若是能有两全之法,倒也不必出此下策。可今日在荒宅时,看到那些被病痛折磨的百姓,因害怕而缩在角落的宋子饶,她忽然就想通了。
死并不可怕,怕的是畏畏怯怯的活着,明明怕得要死,却还要强装着撑下去。
林封銮此番来青峰镇时日不长,却因这一场疫症毁了她好不容易积累下来的民心,如今大家都对衙门所作所为暗中叫苦,她若再袖手旁观当个局外人,那先前所有的努力,便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她做不来林封銮那般丝毫不心软,只能将命赌上,赌这次段如风不会负她。
“我若去了荒宅,希望表哥能稳住这场疫症。”
林封銮眸色沉了下来,他转头看她,沉沉道:“若是他保不了你,我会杀了他。”
楼月望着他眼底寒气,蓦地打了个冷战。她一时恍惚,竟觉得这视线好似在哪里看到过一般。
忙收回心神,只随便吃了几口饭菜,便说要回房中休息。
许是近日过于忙碌,她觉得有些累,回了房中不久便沉沉睡下。
夜半,她只觉嗓子干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嗓子眼拼命挠,她咽不下那干痒的感觉,只能猛地重咳两声,这一咳,却是止都止不住了。
珠颜就睡在一旁侧房,听到声音忙披着外衣进来,听她咳嗽声那般厉害,忙手忙脚乱的倒了一杯水送去她床前。
楼月身上发虚,被她从床上扶起身,忙将水递到她嘴边,“大人,先喝口水。”
楼月也觉得渴,忙将水灌入口中,还未来得及咽下,喉口那阵麻痒的感觉再度袭来,那口水便被她转身吐在了地上。
珠颜拍着她后背给她顺气,焦急道:“这好端端的怎么就这般咳嗽?”
猛地想起近日疫症,她脸色大变,忙伸手去触楼月额头。
“这……怎么额头也这般烫?”
她正不知如何是好,忽然手腕一热,却是楼月伸手拉住她。
“大……大人?”
楼月忍着咳嗽之意,说道:“去将表少爷唤过来。”
珠颜忙点头,匆匆跑出门去,没一会儿便将林封銮给叫了过来。
他披着一件黑色大氅,焦急跑到楼月床边,看床上的人已经有些虚脱,忙唤了一声:“阿月?”
他坐在床边,手从她额头划到她面颊,惊道:“这是……”
“表哥……”楼月猛地抓住他手腕,道:“想必是已经感染疫症,还望表哥快些送我去郊外荒宅。”
她重重的咳了几声,每一声都让林封銮有些迟疑。
他道:“你当真想好了?便算不去荒宅,我带你出去寻医,也未必没有法子。”
楼月抬着有些沉重的眼皮看他,坚定道:“去郊外荒宅。”
郊外荒宅,郊外荒宅。
这几个字就像刀子一样钝在林封銮心上,他没有再多问,随手抄起一旁挂着的大氅披在她身上,将人打横抱起。
珠颜垂泪跟在后头,哭道:“表少爷,那郊外荒宅不能去,那里那么多感染疫症的人,小姐若是去了,只怕是会更加严重。”
林封銮被她吵得有些心烦,唤过一旁沉默不语的林当,吩咐了一句莫要让旁人跟着便抱着人翻身上马。
楼月迷迷糊糊之中感觉有些颠簸,挣开沉重的眼皮才知道此刻并不在房中,她料想林封銮已经带着她往荒宅处赶,忽然想起他方才是被珠颜匆匆唤起,只怕还来不及穿戴整齐。
她抬头看了一眼,从那身玄色的大氅挪到他脸上,瞬间松了一口气。
原来他已经做好了完全的措施,那脸上遮住的黑巾,遮挡了他一半的脸。
林封銮垂眸看他,见她松了一口气又靠在自己身上睡去,突然想勒住缰绳将马掉转头回去。
他脑中一阵翻天覆地,终究是咬了咬牙,继续赶路前行。
待马停在荒宅处时,林封銮抱着人下了马,那荒宅处守卫的衙役正倒在一起睡得正香,猛地被人从睡梦中扰醒也有些不耐,正待开口大骂,猛地对上一双阴沉的眸子,他一时愣住,问:“段捕头,你不是在里头,怎么……”
猛地看到他怀中之人,认出那是楼月,这才猛地拍了拍脸,恭敬道:“林大人。”
一旁还未清醒的人也被这声林大人给扰醒,顿时点头哈腰上来,却被林封銮冷冷一声喝断:“开门。”
先前那些被送过来的疫民都是白天,今夜林大人却抱着他们的县官大人造访,几个衙役也不敢多嘴去问,忙给人开了门。
这是林封銮第二次走进这荒宅里,头一番来,这里满是荒草,处处蒙尘,这次来看,竟被打扫得很干净,哪怕夜色深沉,依然能看出来。
他抱着人才走了两步,里头匆匆跑出来一人,他衣裳穿得整齐,似是一直未睡,三两下便越过残败的栏杆跳到院子里,直直落到他身前。
段如风视线如炬,几步走上去,动作利落的将林封銮怀中抱着的人接了过来。
林封銮冷着眼看着,感觉怀抱空空,猛地将手背在身后。
“段如风?”他冷冷开口,笑道:“本官给你三日时间,三日一过,若是你研制不出对付疫症的方子,你便别想活着离开这里。”
段如风垂眸看了一眼怀中之人,淡然应道:“我不会让她有事。”
他已经失去过一次,不能再失去第二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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