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盯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刺,没有火,只有一片他看不透的、让人发慌的死寂。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咬着牙,声音发紧,“我就是——”
他顿住了。
他是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看见她一个人站在风里那个样子,他就受不了。
“你放开。”
江知的声音很轻。
沈聿辞没动。
江知低头,看着他的手,看着自己手腕上被他攥出的红痕。
“我说,放开。”
沈聿辞喉结滚动,手指一根一根松开。
江知收回手,垂着眼,把被他攥皱的袖子抚平,动作很慢,很细致。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
“衣服你拿回去。”
“我不冷。”
“你也不用跟着我。”
“我不需要。”
她一字一句,说得极轻,极平,像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沈聿辞,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不用管我,也管不了我。”
说完,她转身,往马路那边走。
沈聿辞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那件外套还攥在他手里,被她塞回来的。
风灌进短袖,有点凉。
可他的心口更凉。
“江知!”
他吼出声。
那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炸开,带着压抑了一整天的怒火和另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江知的脚步顿了一下。
只是一下。
然后继续往前走。
沈聿辞几步追上去,再次拦在她面前。
“你说完了没有?”他盯着她,眼底烧着火,烧得眼睛都红了,“你说不需要就不需要?你说不欠就不欠?你他妈问过我了吗?”
江知停下脚步。
她抬起头,看着他。
那眼神依旧是空的,却多了一层说不清的疲惫。
“那你想要什么?”她问,声音轻得像叹息,“沈聿辞,你告诉我,你想要什么?”
沈聿辞被她问住了。
他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想要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看着她这样,他受不了。
“你特么就不能……”他咬着牙,声音发颤,“就不能别这样吗?”
“别哪样?”
“别一副……一副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他吼出来,眼眶泛红,“你疼你就说,你难受你就哭,你生气你就骂!你能不能别跟个死人一样?!”
江知看着他。
看着这个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却急得眼睛都红了的少年。
她忽然想起刚才苏言清离开的背影。
想起她一步都没停的脚步。
想起那句始终没有回答的“你是不是从来没有希望我活着”。
她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的累。
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累。
“沈聿辞,”她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你是不是觉得,所有人都应该像你一样,想骂就骂,想哭就哭,想发火就发火?”
“我不是……”
“你不明白。”她打断他,“你什么都不明白。”
“那你告诉我!”他逼近一步,“你告诉我,我就明白了!”
江知没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
很久。
然后她抬手,从他手里拿过那件外套。
穿上了。
袖子太长,遮住了大半手指。
“可以了吗?”她问。
沈聿辞愣住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不冷,不热,不抗拒,不接受。
就只是……做了一件他让她做的事。
然后看着他,等他满意。
沈聿辞的胸口像是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他宁可她现在像以前一样骂他,怼他,让他滚。
也好过这样。
“江知……”
“我走了。”她打断他,“你回去吧。”
她绕过他,往马路那边走。
这一次,沈聿辞没有再追。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件黑色外套裹着的身影,慢慢消失在夜色里。
风灌进他的短袖,有点凉。
他攥紧了拳头,又松开。
然后他蹲下来,把脸埋进掌心,狠狠搓了一把。
“操。”
声音闷在掌心里,带着鼻音。
他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
然后
他站起来,往江知离开的方向走。
不是跟着。
就是……往那个方向走。
沈聿辞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
风灌进短袖,有点凉。
他把手插进裤兜,低着头,一步一步踩着路灯投下的影子。
脑子里很乱。
全是刚才江知那副样子。
不是她骂人的时候那种冷。
不是她怼人的时候那种刺。
是空的。
他见过那种眼神。
在很久以前。
在妈妈眼睛里。
那年他七岁。
不对,是快八岁了。
那天放学回家,家里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
保姆不在,管家不在,爸爸也不在。
只有二楼传来隐隐约约的哭声。
他跑上去。
推开主卧的门。
妈妈坐在床边,背对着他,肩膀一抖一抖的。
他走过去,想问她怎么了。
然后他看见了。
地上散落着照片。
很多很多照片。
照片上是爸爸。
还有一个他不认识的女人。
那个女人抱着一个小孩。
那个小孩,他认识。
是沈聿怀。
小小的沈聿怀,穿着小西装,站在爸爸旁边,笑得像个小王子。
妈妈抬起头看他。
他永远忘不了那个眼神。
空的。
像一潭死水,什么都没有。
“妈……”
“阿辞,”妈妈开口,声音哑得不像她,“你哥哥……是谁的孩子?”
他愣住了。
“是哥哥啊,”他说,“是妈妈生的哥哥。”
妈妈笑了。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不是我的,”她轻轻说,“从来都不是我的。”
他不懂。
他才七岁多,他不懂那些照片是什么意思。
他只知道妈妈从那一天起,再也没有笑过。
后来他才知道。
沈聿怀是爸爸和别的女人生的。
那年妈妈出车祸,失忆了。
爸爸骗她,说那是她的孩子。
她信了。
她把他当亲儿子养了五年。
五年后,她恢复记忆了。
她什么都想起来了。
想起来自己根本不认识那个女人。
想起来自己根本没生过那个孩子。
想起来自己被当成傻子骗了五年。
再后来。
有一天放学回家。
家里很安静。
太安静了。
妈妈躺在浴缸里。
水是凉的。
手腕上的口子是凉的。
脸是凉的。
他记得自己站在浴室门口,站了很久很久。
久到保姆回来,尖叫出声。
久到爸爸赶回来,脸色铁青地把他拉开。
久到沈聿怀站在走廊尽头,远远地看着他,脸上是什么表情他看不清。
他只记得妈妈的眼睛。
闭着。
再也不会有那种空了。
那天晚上,他躲在被子里,听见爸爸在书房打电话。
“对,对外就说意外……心脏病……对,媒体那边压一下……”
他捂住耳朵。
后来他知道了更多。
那天妈妈恢复记忆后,去找爸爸对质。
爸爸承认了。
沈聿怀也在。
他对妈妈说:“妈妈,你别怪爸爸,我也是无辜的。”
妈妈说:“你一直都知道?”
沈聿怀没说话。
那个沉默,就是答案。
他一直都知道。
他知道自己不是妈妈的孩子。
他看着她五年里给他做饭、给他织毛衣、生病了整夜守着他。
他看着那些,什么都没说。
沈聿辞那年八岁。
他恨沈聿怀,不是因为他是“别人的孩子”。
是因为他看着妈妈被骗了五年,一个字都没说。
是因为他在妈妈死后,还能站在葬礼上,穿着黑色西装,对宾客说“我母亲走得突然”。
是因为这么多年,他从未提过一句道歉。
哪怕是对着他。
后来他再也不叫沈聿怀“哥”。
爸爸问他为什么。
他没说。
他谁也没说。
他只是记得妈妈最后那个眼神。
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就像今晚的江知。
像得他心口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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