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知没有回家。
她继续往前走。
穿过一条街,又一条街。
走到一个公园。
夜很深了,公园里没什么人。秋千空着,滑梯空着,长椅空着。
她找了张长椅,坐下来。
腿终于不用撑着了,疼得反而更清晰。
她仰起头,看着天。
没有星星。
只有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见的黑。
风起来了。
有点凉。
她裹紧了身上的外套。
袖口有点长,她往下拽了拽,把手缩进去。
外套上还有淡淡的皂香。
她忽然想起他刚才的样子。
站在风里,穿着短袖,脸色臭得像欠他八百万。
把衣服扔给她的时候,一边骂一边眼睛红红的。
“你他妈就不能别这样?”
哪样?
别这样活着?
还是别这样撑着?
她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不会哭的。
小时候就不哭。
被打不哭,被关不哭,摔断锁骨也不哭。
因为她发现,哭了也没用。
没人会来。
没人会心疼。
久而久之,她就不会了。
可现在眼眶有点烫。
她仰着头,用力眨了眨眼。
没有。
只是风大。
风大而已。
手机震了。
她掏出来看。
陌生的号码。
她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喂?”
那边沉默了几秒。
然后一个声音传来,压得很低,像是怕被听见。
“知知。”
是江应泽。
她没挂。
“你在哪?”他的声音很急,又压着,“我从下午一直打你电话,你一直关机。我找了所有你可能去的地方,你公寓没人,学校没人……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
江知没说话。
“知知,你在哪?我去接你。外面那么冷,你身上还有伤——”
“江应泽。”她打断他,声音很轻,“你别找我了。”
电话那边忽然静了。
“你说什么?”
“我说,你别找我了。”她一字一句,慢慢说,“你是江家收养的,你还要在江家待下去。你帮我,只会让你难做。今天这样,以后也这样。你管不了我,我也——”
她顿了顿。
“我也不是你需要管的人。”
“知知!”他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从未有过的激烈,“你胡说什么?你是我妹妹!我不管你谁管你?”
“血缘吗?”江知问他,“我们没有血缘。”
电话那边沉默了。
很久。
“那不重要。”江应泽的声音低下去,却更沉了,“知知,你听着,不重要。你是我看着长大的,你第一次走路是我扶的,你第一次发烧是我守的,你第一次打架是我去学校领的。这些跟血缘有什么关系?”
江知没说话。
眼眶烫得更厉害了。
“你在哪?”他又问,声音放软了,“告诉我,我去接你。你身上还有伤,不能在外面待着。我带你去医院,或者送你回家,或者你不想回家就去我那儿,我照顾你——”
“江应泽。”她打断他,声音有些发颤,但很轻,“你回去吧。”
“知知——”
“我没事。”她说,“我就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你每次都这么说。”
她愣住了。
“你每次都说没事。”江应泽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疲惫和心疼,“小时候被关了,我问你疼不疼,你说没事。后来被推下阁楼摔断锁骨,我问你怕不怕,你说没事。你搬出去一个人住,我问你一个人怕不怕,你说没事。”
他顿了顿。
“知知,我知道你习惯了不说。但你每次说没事的时候,其实都有事。”
江知没有说话。
她只是攥紧了手机。
“让我来找你。”他说,“就这一次。让我看看你,好不好?”
夜风吹过。
长椅很凉。
外套很暖。
“不用了。”
她的声音很轻,很稳。
“你回去吧。”
她挂了电话。
然后把手机关机。
江知把手机塞回口袋。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几分钟,也许半小时。
她听见脚步声。
很轻,很急,由远及近。
她没动。
脚步声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停住了。
“知知。”
那个声音带着喘息,显然是跑过来的。
江知抬起头。
江应泽站在几步之外,穿着件薄外套,头发被风吹乱了,胸口还在起伏。
他看着她的样子,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你……”
他快步走过来,蹲在她面前,抬手想碰她额角的创可贴,手悬在半空又缩回去。
“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
他的声音发颤,压得很低,像是怕吓到她。
江知看着他。
看着他眼底浓得化不开的心疼和自责。
“你怎么找到我的。”
“我查了你手机定位。”江应泽没有瞒她,“你别生气,我实在找不到你,没办法了。”
江知没说话。
“知知,”他看着她,声音放得更软,“跟我走,好不好?你身上有伤,不能在外面待着。我那儿有药,有吃的,你可以洗澡,可以睡觉,什么都不用想。”
江知摇了摇头。
“我不去。”
“为什么?”
“你回去。”她说,声音很轻,“别管我。”
“知知——”
“江应泽。”她抬起眼,看着他,“你听我说。”
江应泽停下。
“你在江家,有自己的位置。”她一字一句,说得很慢,“你是养子,本来就难做。你再管我,只会让他们更看不惯你。我走了就没事了,你还要在那边待下去。”
“我不在乎——”
“我在乎。”
江应泽愣住了。
江知看着他,眼神依旧是空的,却多了一层他说不清的东西。
“你对我好,我知道。”她说,“但你对我好,我以后会更难还。”
“我不要你还——”
“我知道。”她打断他,“但我没办法。”
江应泽看着她。
看着这张苍白得几乎透明的脸,看着那双空得让人心慌的眼睛。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然后他站起来,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好。”他说,声音很轻,“你不想走,我就不逼你。”
他在她旁边的长椅上坐下。
“那我陪你坐一会儿。”
江知偏头看他。
“你不回去?”
“不回去。”他说,没看她,看着前方那片黑漆漆的树丛,“陪你坐一会儿。你不想说话就不说。我就坐这儿。”
江知没有说话。
她把头转回去,继续看天。
两个人都没说话。
风继续吹着。
很安静。
——在不远处,一棵树的阴影里,站着另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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