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聿辞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只是跟着江知离开那个方向,一直走,一直走。
然后就看见了这个公园。
然后就看见了那张长椅。
然后就看见了长椅上蜷着的那个小小身影。
还有她旁边的那个人。
沈聿辞的脚步顿住了。
他站在树影里,没有动。
那个男生——穿着薄外套,坐在江知旁边,侧脸对着他。
他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他看得清他的姿态。
那个姿态,不是陌生人。
不是普通朋友。
是只有很亲近的人才会有的姿态。
沈聿辞的手插在裤兜里,攥成了拳。
他看着那个男生偏过头,对江知说了什么。
江知没有转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那个男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陪着她。
沈聿辞忽然觉得自己很多余。
他是谁?
他凭什么站在这里?
她旁边那个,才是真正关心她的人吧。
他想起刚才江知对他说的话。
“沈聿辞,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你不用管我,也管不了我。”
她说得对。
他确实管不了她。
夜色很深。
公园里很静,只有风偶尔吹动树叶的沙沙声。
沈聿辞站在树影里,一动不动。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不走。
明明那个人在陪着她。
明明她不需要他。
可他的脚就像生了根,钉在这片阴影里,拔不出来。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着,喘不上气。
“谁?”
江应泽忽然转过头,目光锐利地刺向那片树影。
沈聿辞没有动。
江应泽站起来,朝那个方向走了两步。
然后他停住了。
借着路灯微弱的光,他看清了那张脸。
年轻,俊朗,眉眼间带着一股桀骜不驯的痞气。
脸上贴着创可贴。
江应泽的眼睛眯了起来。
“……沈聿辞?”
沈聿辞从树影里走出来。
他插着兜,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越过江应泽,落在长椅上那个小小身影上。
“她还好吗。”他开口,声音很平。
江应泽没有回答。
他只是盯着沈聿辞,眼神越来越沉。
“你就是沈聿辞。”
不是问句。
是确认。
沈聿辞终于把目光收回来,对上江应泽的视线。
“是。”
江应泽往前走了一步,挡在他和长椅之间,隔绝了他的视线。
“离她远点。”
四个字,冷得像淬了冰。
沈聿辞挑了挑眉。
“凭什么?”
江应泽看着他,眼底没有任何温度。
“凭你不配。”
沈聿辞的眼神冷了下来。
“你谁啊?凭什么替她说这种话?”
“我是谁不重要。”江应泽的声音很冷,一字一句,“重要的是——你是沈聿怀的弟弟。就凭这个,你就必须离她远点。””
沈聿辞的瞳孔骤然收缩。
沈聿怀。
他盯着江应泽,试图从他脸上读出点什么。
可江应泽的表情冷得像一堵墙,什么都看不出来。
“你什么意思?”
沈聿辞的声音压低了,带着危险的意味。
江应泽没有解释。
他只是说:“什么意思,你自己心里清楚。”
沈聿辞攥紧了拳头。
“你知道什么?”
他的声音发紧。
江应泽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我什么都不知道。”他说,声音很平,“我只知道,你离她远点,对她好,对你也好。”
“凭什么?”
“凭她受的罪够多了。”江应泽的声音忽然沉下去,带着一丝沈聿辞听不明白的情绪,“凭她不需要再跟你们沈家有任何关系。”
你们沈家。
不是“你”。
是“你们”。
“她今晚穿的这件外套,是你的?”
沈聿辞没有说话。
江应泽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夜风里听不出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
“她从不穿别人的衣服。”
沈聿辞站在原地,指节攥得发白。
他想问清楚。
想问江应泽到底知道什么,想问他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想问——
“沈聿辞。”
一个很轻的声音,从江应泽身后传来。
沈聿辞抬起头。
江知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起来,站在长椅旁边,裹着他那件过大的黑色外套,看着他。
那张脸还是白得吓人。
那双眼睛还是空空的。
可她叫了他的名字。
沈聿辞喉结滚了一下。
“你回去吧。”江知说,声音很轻,“我没事。”
又是“没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江应泽侧过身,挡在了他和江知之间。
“听到了?”江应泽看着他,眼神冷得像刀子,“她让你回去。”
沈聿辞没有看他。
他看着江知。
“你穿好。”他说,“别着凉。”
然后他转身。
走进夜色里。
没有回头。
江知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
江应泽站在原地,看着沈聿辞离开的方向,眼神复杂。
“知知。”他开口,声音放软了,“你认识他多久了?”
“开学认识的。”
“他……对你好吗?”
江知愣了一下。
好?
她想起沈聿辞骂她的样子,想起他把外套扔过来时那句“你是不是有病”,想起他刚才站在树影里、不知道站了多久。
想起他说,“你穿好,别着凉。”
“……不知道。”她说。
江应泽沉默了一会儿。
“知知,”他看着她,“你听我一句,离他远点。他不是坏人,但他……他和他的家庭,离你太近了。”
江知抬起眼,看着他。
“什么意思?”
江应泽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不能说。
说了,她就会知道当年把她推下阁楼的那个男孩是谁。
说了,她就会知道沈聿辞是那个人的弟弟。
说了,她就会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些伤害,从一开始就注定了。
“没什么。”他最终只是说,“你就当我是多管闲事。”
江知看着他,没有追问。
她已经太累了。
累得什么都不想问了。
“你回去吧。”她说,“我也回去了。”
“我送你——”
“不用。”
她绕过他,朝公园门口走去。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
没有回头。
“江应泽。”
“嗯?”
“……谢谢。”
很轻。
江知走了。
一步一步,慢慢消失在公园门口。
江应泽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他知道她不会让他送。
也知道她说的“谢谢”有多重。
然后他也转身离开。
——他没有发现,在更远的暗处,有一个人一直在。
沈聿辞没有走。
他离开了公园,却没有真的离开。
他站在街角,看着江知从公园出来,看着她一个人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很长,很瘦。
他隔着一条街,不远不近地跟着。
确保不会被她发现。
也确保能在她倒下的第一时间冲上去扶住她。
她走得很慢。
很慢。
沈聿辞攥紧了拳头。
他想冲上去,想扶着她,想问她疼不疼。
可他想起江应泽那句话——
“你是沈聿怀的弟弟,你就必须离她远点。”
他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
但他知道,那个“沈聿怀的弟弟”,好像天生就欠了她什么。
他不懂。
可他没办法反驳。
江知拐进一个路口。
沈聿辞跟上去,发现她走进了一栋高层公寓。
不是老宅,不是别墅。
是市中心的高级公寓,玻璃幕墙在夜色里泛着冷光。
她住在里面。
他站在公寓楼下,看着那栋楼。
不知道过了多久,某一层的灯亮了。
他数了数。
十六楼。
他记住了。
又站了很久。
久到腿都麻了。
那盏灯一直没有灭。
他低下头,把手插进兜里,转身离开。
走了几步,又停下。
回头看了一眼那扇亮着的窗。
然后他走了。
这一次是真的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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