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修望着尹凤,眼神里浮起一丝难以掩饰的怜惜。
倘若属实……
眼前这个少女,已在寒冰死地里困了整整五百年,直到近日才被尹仲救出。
怪不得她眉宇间一片澄澈,毫无城府,不是装的,是真的未经世事、不染机心。
童战起初并未领会,可一听到“地狱岩”三字,登时如遭雷击,豁然明白。
心头顿时涌上一阵沉甸甸的愧意。
“我只借用片刻,立刻归还。”他语气郑重,直视尹凤。
既知这血如意是为她固本培元所用,他自然不会强取,更不愿伤她半分。
“没事,救人要紧。”尹凤轻轻摇头。
正因听清了几人对话,知道他们急寻血如意是为了解救被困之人,她才毫不犹豫地交出了这件至宝。
待童战集齐血如意与血如意之心,水月洞天内刺骨的寒气竟开始悄然退散。
四面八方,无数赤色光流奔涌而至,在血如意之心映照下,凝成一尊通体赤红、轮廓分明的血如意虚影。
成了!
童战心头一热,立即将手中另一件血如意递出。
两件血如意在血如意之心牵引之下,无声相融,浑然一体。
刹那间,那些被冰封僵立的童氏族人,纷纷恢复知觉,手脚重新能动。
“能动了!”
“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众人惊喜地活动四肢,又彼此张望,满脸不解。
原来,冰封虽禁锢了身躯,却未冻结神智,他们意识清醒,只是被牢牢锁在躯壳之内,动弹不得。
众人刚获自由,头顶忽地炸开一声惊雷巨响!
一条神龙虚影自天穹轰然坠落,激起漫天烟尘,遮蔽视线。
而高天之上,一道魁梧身影凌空而立,衣袍猎猎。
“尹仲!”
童战仰头咬牙低喝,随即紧张地盯住尘雾深处,
天上是尹仲,那被砸下来的,必是龙腾无疑。
烟尘渐散。
龙腾衣衫破碎、发丝散乱,却稳稳站起。
“童氏一族,当真无耻至极!”
尹仲的声音自高空压下,字字如铁。
“五百年前,你们袖手旁观,任我凤儿身死;五百年后,又哄骗我凤儿,拿她的救命之物来救你们自己!”
“我活了这许多年,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辈!”
童战等人闻言,喉头一哽,竟一时语塞。
毕竟隐修方才已将旧事和盘托出,五百年前,确实是童氏一族见死不救。
豆豆见尹仲咄咄逼人,忍不住跳出来嚷道:
“你瞎了吗?明明是尹凤姐姐主动借给我们的!哪来的骗?!”
她气鼓鼓瞪着尹仲,毫不退让。
“爹爹……”
尹凤望着空中父亲,像做错事的孩子般垂下眼睫。
这血如意本是尹仲赐她疗伤所用,如今却转手给了别人。
纵是出于不忍与善意,终究也违了父亲心意,她心里拧成一团,又愧又乱。
“无妨。”尹仲一眼看穿她心思,语气温和,“五百年前,他们挡不住我;五百年后,照样不行。”
若换作从前,他未必敢如此笃定。
可如今,他已修成叶渊所授《信仰真经》,不仅彻底压住了旧伤,更在岁月沉淀中,察觉体内那股神秘力量日益磅礴。
他甚至觉得,此刻的自己,比五百年前巅峰之时,还要更强一分。
再看对面,
一个只剩残魂、只能寄居晚辈躯壳苟延的龙腾;
一群一代不如一代、根基日渐孱弱的童氏后人。
除了一面灵镜尚存几分威胁,其余人,在他眼中,几无一战之力。
可他的目光,却缓缓移向尹天雪与尹天仇。
对女儿,他可以包容;但这二人,却是另一回事。
“你们,也要反我?”
两人皆是他血脉所出。
他对尹凤情深似海,对这两位后裔虽不似那般炽烈,却终究不同于外人。
可他万没料到,他们竟会助纣为虐,帮着童氏一族对付自己。
“哼,少在这装模作样!”
尹天雪神色慌乱,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尹天仇却一步踏前,眼中怒火翻涌:
“你根本不是尹仲!你是杀了我父亲、窃取他身份的冒牌货!”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谈什么背叛?我这是报仇!”
尹天仇死死盯着尹仲,恨意如刀。
此时众人才知,这背后,还埋着一段血雨腥风的旧账。
“你是尹俊的儿子?”
尹仲略显意外,目光落在尹天仇脸上。
“你父亲,不是我杀的。”
他语气平静,不带波澜。
“哼!”尹天仇冷笑一声,“我爹突发暴毙,你第二天就坐上了御剑山庄二爷之位,不是你干的,还能是谁?难不成他是自尽?”
尹天仇冷冷盯住尹仲,眼神里满是讥诮。
他父亲打小就被拐走,离开御剑山庄,颠沛流离半生,吃尽苦头。
可刚被山庄寻回,本该安享余年,却猝然离世,死得蹊跷又仓促。
紧接着,尹仲便登堂入室,坐上了本该属于他父亲的位置。
但凡脑子清醒的人,都不会信,一个刚回家、刚重拾亲情的人,会毫无征兆地自绝性命。
“你父亲并非自尽,而是病亡。”
尹仲缓缓摇头,语气平静。
“我知道你未必信我,但有件事,你必须明白。”
话音未落,他体内一股古老而厚重的血脉之力悄然涌动。
霎时间,尹天雪与尹天仇等人齐齐一怔,胸口泛起一阵奇异的悸动,下意识抬手按住心口,目光茫然地望向尹仲。
他们竟在对方身上,嗅到了一种刻进骨子里的熟悉气息,仿佛血脉深处某根弦被轻轻拨动,连脚步都不由自主地想朝他靠近。
“你们该知道,我活了整整五百年。”
“可你们或许不知,御剑山庄,正是我亲手所建。”
“尹氏一族,皆出自我血脉。”
“我又怎会加害于他?”
尹仲直视尹天仇,一字一句,沉稳如山。
尹天仇当场僵住,喉结滚动,本能想反驳,可身体的反应骗不了人,那股无法忽视的亲近感,像一道无声的铁证,狠狠撞进他心里。
若真如此,父亲确是病故……
那他这十几年来咬牙切齿的恨意,全错了对象!
“不可能!”
尹天雪失声低呼,脸色发白。
这些年,她一直认定尹仲图谋御剑山庄,暗藏祸心。
明知龙神功会蚀骨销魂,仍强撑着日日苦修,只为有朝一日能制住他。
可如今,对方竟自称是山庄开山祖师,而她和尹天仇,不过是人家血脉绵延数百年后的晚辈。
既然是自家根基,又何须算计?何须夺权?
这反转太过沉重,她一时难以消化。
此时,童氏一族众人已尽数苏醒,也听清了前因后果,纷纷仰头紧盯空中尹仲,目光如刀,蓄势待发。
龙腾扫了眼尹天仇与尹天雪,开口道:
“若你们真想厘清此事真相,我倒有个法子。”
这话一出,四下骤然安静。
“什么法子?”
尹天仇急切追问,声音绷得发紧。
他太需要证明尹仲在撒谎,否则,他半生执念,不过是一场荒唐的误会。
龙腾举起手中灵镜,镜面幽光流转:
“此镜通晓万象,既可观照天地,亦能映现过往未来。”
“我正是从镜中窥见片段,才知尹仲并未陨落。”
尹天仇立刻恳求:“请前辈施法!”
龙腾颔首。
此前虽与尹仲在云巅激战,但他对下方之事始终留意。
童氏一族得以解封,全赖尹天仇献出血如意之心,无论其初衷如何,这份助力,他记在心里。
见尹仲静立不动,龙腾不再迟疑,催动灵镜。
镜面起初混沌翻涌,倏忽间,画面渐次清晰,
一座偏僻山村浮现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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