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沉沉的天空中，繁星闪耀。
灰色的天幕中零星挂着几颗亮得刺眼的星星，诡异而可怖。
苍茫大地上，混沌的喊杀生渐渐低了下去。
她乌沉沉的头发早没了往日如丝般的柔顺，毛躁纠结着，缠绕在一起，仔细看看，还能看见这里那里凝结着的大大小小的血块。
腰很疼，大约受了伤，只是她拼杀得忘记了时间，也不知道是几时受的伤。这疼痛折磨着她，使她只能以手中的长剑拄地支撑，微微佝偻着后背。在噩战间隙拾得片刻休憩，实属不易。环视四野，浮尸遍地、血流成河，远处尚余些许仍在顽强厮杀的同族，也已经是强弩之末，再过一会儿，他们也会倒下，然后天上的星星就又掉下几颗，什么时候她也撑不住了，属于她的星星也会全部都掉下去，在灰蒙蒙的天空中形成一片壮丽的流星雨。既为星宿之主，掌管漫天星辰，便有它们陪着同生共死，如此浩大壮丽令她在苍凉中萌生出满腔豪情，深觉不枉此生。
同族越来越少了，他们都是好样的，与天兵同归于尽，每一个同族的死和每一颗星星的陨落，都有意义。可是，同族有尽、天兵无穷，即便杀光了这场战役中的天兵，那么以后呢？难道就剩她和他，做光杆子的头领吗？
她回头望向身后的洞穴，墨色仙气如雾缭绕，今天是他闭关的第八十一天，只要再坚持一会儿，他就可冲关而出，届时法力大增，一定可以拯救同族、力挽狂澜。
她望向天空中属于他们的星星，深吸一口气，提起雪亮的长剑，忍着剧痛仰天长啸，一跃而起，乌黝黝的天空下，化作雪白的老虎，双肩后硕大的翅膀遮天蔽日，随着虎啸轰鸣，一片银霜笼罩大地，天地亦为之震颤。
“咚”地一声，她摔在地上，恢复人形，肩背上的翅膀却已经没有力气收起来，就那么软趴趴地垂在她渺小的人形身体背后，越发衬得她这残兵败将境况凄惨。
没有了。她环顾四野，见天兵都已死去，心满意足地趴在地上，抬眼看了看天空中自己那几颗已经失尽光华的星星，疲惫地喘息着，等着它们即将落下的时刻。
一道金光从空中闪过，她睁开眼，眼前是双雪白的靴子，靴子面上漂浮着镶滚在白色衣衫上的闪亮金边，金边上繁复华丽的刺绣图案美丽又吉祥，与这个肮脏血污的战场格格不入。她抬起眼睫，看到了白衣之上的俊美容颜。
“是你。”她低声道。
白衣人不喜欢她声音中的失望，“我来迟了吗？”
“不迟，”她勉力笑笑，“尚来得及见我最后一面。”
白衣人显见是有些难受，“你这么说是故意气我？几时你才能不如此任性？”
“令你失望了，”她牵牵嘴角，仍是笑着对他，“我身负全族重担，真没一刻任性过。若说有，那便是此役吧。”
白衣人看着她那裹挟在乱发和杂草间的脸庞，上面有道道纤细的伤痕，许是方才拼杀时留下的，她顾不得疼，却刺得他心头锥痛，她苍白的面容如将要化去的霜雪般凄美，牵动着他的心。
“我不会让你死的。”他斩钉截铁地说。
“我是不会死，”她提醒他，“身为万年神兽，只会灰飞烟灭。”
他的心更痛，咬牙切齿道，“那当然也不行。”
她叹息一声，其实已经疲于与他抬杠，可是不拖住白衣的他，又怎能挨到闭关之人出关呢？
“行不行可由不得你我，”她带着无甚诚意的抱歉再次强调，“此一役，我已拼尽全部修为，即便想聚敛元神，怕也不能了。”
此言非虚，他当然知道。天地之间能挥着翅膀啸天布霜的老虎，也仅她一只而已，若非她元神内极冷至寒的北冥真气，如何能冻死天兵天将？
望着她脏污不堪的战衣，那曾经是天地之间唯一可他的衣衫相媲美的无暇雪白，为她英武的风姿增光添彩，在她高强的法力下，敌人往往未及近身便被斩杀，又怎么有机会弄脏这身华丽的战衣？
难过堵住了他的心口，眼泪终于漫上眼睫，“皙华，时至今日，你可有一丝后悔？”
她听到他声音中的颤抖，心中升起些暖意，相识多年，他待她总算还有几分真心，不过那已经不重要了，“不，我没有一星半点的后悔。”
“真的没有吗？”他眼中蓄满泪水，盈盈闪烁，仿如天上的星子般明亮，“难道没有一刻——哪怕只有一刻，你会后悔，当初没有嫁给我？”
“难道没有一位神仙，哪怕只有一位神仙，”她故意重复着他的语气，气若游丝尚不忘戏谑调侃，“告诉你神兽族首领皙华，是从来不后悔的吗？”
她调皮的模样一如他初见之时，纵然山崩地裂、洪水滔天，亦云淡风轻、泰然处之。即便片刻之间，她就要灰飞烟灭，从这世上永远消失不见，却仍是如此。他眼中的泪水终于漫了出来，“他们都没告诉我，即便说了，我也未必肯信，总要来问过你才肯罢休。”
她见他流眼泪，心中有些不忍。虽然他也欺骗她、背叛她，可从始至终，他总还是想要顾惜她，她困厄危急，他也是真的担心。正如此时，他也是真的不舍她元神散尽、灰飞烟灭。
“现在你肯相信了？”她温声劝慰，“别难过，好好回天庭做你的天官，不要想起我。”
他泪如雨下，却说不出话。
“如果……如果你实在挂念我，”她试探道，“可不可以……替我照顾我神兽族众？”
“如果我答应，你可否不要灰飞烟灭？”他问。
她哑然失笑。他飞升天庭也几百年了，听闻与一众仙友相处融洽，亦颇得各路天帝天后天尊等青眼相待，怎么对着她就还如幼童一般，只一味讨价还价？
“灰飞烟灭又岂是我所愿？”她哄他，“若可以，我当然不想。”
“那一言为定，”他泪水涟涟，却言之凿凿，“我帮你照顾族众，你不要灰飞烟灭。”
“一言为定。”她微笑着应下，可眼皮却越来越沉。
忽然，大地剧烈震荡，她强撑着睁开眼，只见山崩地裂，天塌地陷，袅袅墨色烟雾团团扑将过来。
她感受到团团真气拱卫过来，本已渐渐冷却的身体被暖意包裹，甚是舒服。耳边响起轰鸣声，所有声音混杂起来，先是巨大，而后又渐渐减弱，她感觉周遭渐渐安静下来，眼前的景象也渐渐模糊，那白色的身影扑过来呼唤些什么，她已经无从知晓。
天空中，西方七星光华黯淡，渐渐在缭绕的墨色烟雾中模糊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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