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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金芒听雪


大片大片的雪花飞舞着落下,地面上的积雪越来越厚。听雪忙不迭挥舞扫帚,奋力扫雪。宽大的扫帚须苗“唰唰”地摩/擦地面,冷不丁擦到一双皂靴,她抬起头,见是一位陌生仙长,黑色外氅内层层叠叠的深衣,配上他黑色长须和毫无表情的面容,显得分外严肃。略一回想,听雪似是未见过他,冒犯客人实在不妥,她赶忙致歉。仙长看到她的脸,先是一怔,而后盯着打量了一会儿,笑笑说无妨,“我许久未踏足金芒宫,不想这里变得如此寒冷,竟然在九天之上下起雪来。”

这位仙长上次来金芒宫恐怕真是许久之前。听雪初到金芒宫时,这里便是这么个终年冰雪的天气。她本是清湖畔一株白色莲花,因吸取天地灵气,修成人形,便在湖边不远的林子里盖了间草屋,过起夏听蝉鸣冬听雪的悠闲日子。后来听说那清湖底有连通东海的水道,一只千年恶蛟从这水道游过来兴风作浪,还伤人性命,周围精怪自知法力低微,纷纷避而远之。听雪想着自己已然上了岸,也没太当回事,某天散步被那恶蛟拦住为难,它倒没想吃她,只一个劲儿夸小娘子美貌,要拉回湖底做夫人。

听雪好容易上了岸,怎么肯和这恶蛟回去,况且它变化的青衣男子容貌不大好看,千年修为都用在作恶上头,竟没半分用在变化个好看的形貌上,实在惹她嫌弃。做夫人是个什么意思,她不算十分明白,但也知道人间的女子做人家夫人,就要和那男子日/日相对。要她日/日对着心地容貌都不大好的恶蛟,那万万不能。于是拼却一身八百年修为,也决不能做这个夫人。

恶蛟只道这女子是凡人,谁知竟也是精怪,两相缠斗发现她法力低微,正在欢喜之时,却发现她有求死之志,招招奔着同归于尽,于是收了怜香惜玉之心准备下杀手,谁知他招式还没使出来,便有一道耀眼的金光兜头照下来,紧接着是一声紧似一声的咒语,如同催命符般缠得他浑身疼痛欲裂,于是整个身体扭曲着蜷缩下去,渐渐现出原形又缩小成一条蛇,直至缩成泥鳅般大小。

听雪先前不敌恶蛟,正闭着眼睛准备受死,等了一会儿没等到杀招,睁开眼睛,却看到一位白衣翩翩手执金色钵盂的俊逸仙人。他白衣的衣襟上有金色图案镶衮,吉祥富丽的图案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衬得英俊面容愈发出尘,令她看得失了神。

“法力不敌却仍要迎战,性子这么烈,如若丢了性命可怎么好?”仙人开口,嗓音清醇动听,优美不输外貌。

这是修成人形后,听雪见到的第一位仙人。她方知修行有道的仙人果然不凡,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忙跪下叩谢救命之恩。仙人说不必谢,他此来本是奉天庭命令捉拿恶蛟,救她不过顺手之劳。

天上的仙人觉悟高,听雪却很懂得礼多人不怪,再三言谢之后,表示救命之恩没齿难忘,若有什么事能为仙人效劳,虽万死亦不敢辞。

仙人略一思忖,没再推托,说自己的宫殿终年冰雪,先前扫雪的仙童修行得道,也成仙去了,如今缺个看茶扫雪的人。听雪二话不说,马上拍胸脯保证自己能做好,仙人略微犹豫一下,还是答应下来。

就这样,听雪跟着仙人来到终年冰雪的金芒宫,见到众神仙跪拜白衣仙人,方知他是天庭专司征战的星曜帝君,身份尊贵远超她所知所想。不久之后,从一众仙女仙娥嫉妒的目光中,听雪明白自己大概犯了众怒。她自知法力低微,论修为远不够格进入天庭,为此星曜帝君还专门给了她两百年修为,凑够一千年修为,别的神仙问起来不至于太难堪。但不论如何低调小心,总有神仙不大喜欢她。毕竟一向不近女色的星曜帝君突然将一个资质低微的小丫头提上天庭,放在身边侍候,很难不引来浮想联翩和流言蜚语。日子久了,听雪已经习惯众神仙一见自己便会低语,确认这就是星曜帝君专门提上来的小丫头。

本来嘛,不论神仙也好,凡人也罢,很难讨到所有人或神仙的喜欢,总归会有那么一两个,或神仙或凡人,就是不喜欢你,那也没法子,只好由他们去了,只要井水不犯河水,日子总能安然无恙过下去。

听雪倒不是那种纤细敏感的性格,她对自己拿定主意的事,还是很坚定要去做完的。比如,她很清楚,上天庭在金芒宫扫雪,远不如在她清湖畔的茅草屋逍遥自在,可她恩怨分明,有恩必报,要求自己说过的话一定要做到。至于其他神仙与事,她是没精力周全了。

今日这位陌生的黑衣仙长却很和善,听雪告诉他一早太上玄君便来与星曜帝君论道,现在仍未出来,看来还要些时候。黑衣仙长摆手说无妨,径自在宫院里踱起步来。边走边边与她闲聊,“你这般扫雪须扫到几时?”

听雪便滑动扫帚边回答,“不一定,这雪时大时小,有时也停一会儿,只要大殿和宫院的地面上不积雪,也便可以了。”

金芒宫的殿宇宽阔,但殿外的宫院并不很大,九天之上只有这块地方下雪,听雪只需要扫宫院和殿外台阶,说起来倒也不是很难,如果不是她法力低微,只怕用法术便可清扫,何需如此费力。

黑衣仙人见听雪扫得有些累,好意道,“你若辛苦,我教你个法子,让这雪下到角落里,便再不用辛苦扫除了。”

她忙摆手,“使不得、使不得,我既然答应了帝君要扫雪,便要认真扫,不能耍小聪明偷懒。”

“这如何算偷懒?作为神仙不使用仙法,那还修仙做什么?”黑衣仙人反诘。

听雪笑道,“以帝君的修为,他定然也会这样的法子,可是他不用,却要我这样扫,一定有他的道理。他不说,恐怕有他不便言明的缘由,我也不必说也不必问,只消认认真真扫雪,便是了。”

这回答令黑衣仙人轻叹一声,微微摇头,又问,“你可知这里为何下雪?”

听雪摇头,“不知,我来时金芒宫便下着雪。”

“天庭在九天之上,阴阳平衡、无冷无热,也无阴晴雨雪等天气,偏金芒宫下雪,是什么道理?你没问过你家帝君?”黑衣仙人问道。

听雪笑了,“我修为甚低,如何懂得这些道理,更别提开口问帝君啦。”

黑衣仙人眉头轻皱,却没再说下去。

在这当口,忽然听见殿里唤她名字,听雪向黑衣仙人道声“少陪”,便丢下扫帚奔入殿中。

黑衣仙人站在原地望着她小鹿般活泼的背影,笑着低下头,摇了又摇。

不多时,只见听雪搀扶着星曜帝君从殿中出来,在他们身后错两步的正是太上玄君。

“听雪说有客至,我道是谁,原来是贵客来到,有失远迎。”星曜帝君款款行至黑衣仙人身前,拱手问好,十分客气。

黑衣仙人拱手还礼,客套几句,一旁的太上玄君也抚着雪白的胡须笑道,“老身也有日子没见龟神圣祖你了。”

原来这黑衣仙人名唤龟神圣祖,听雪不懂他的来历,但看上去很厉害,心想果然帝君门前无白丁,往来皆是高阶神仙,自己小心应付是对的。

“我那边……不大走得开,所以不常上天庭来,”龟神圣祖挠挠头,“不周山也远,即便腾云,来一趟也很要费些功夫。”

太上玄君又捋捋胡须,一副了然的神情。这么大老远又不方便,还要特地跑一趟,看来是有要紧之事,他自不能妨碍人家,马上识趣地拱手作别,离了金芒宫。

他走后,龟神圣祖的眼神从听雪到星曜帝君,又从星曜帝君到听雪,这么来回兜了几兜,向帝君投去询问的目光。

星曜帝君眨眨眼,默认就是对方看到的这样。

龟神圣祖一挑眉,满脸欲言又止的尴尬。

听雪看着他们打眉眼官司,难免一头雾水。此刻她正捧着帝君的右肘,给他借力好搀扶。

在旁人看来,这举止似乎有些亲昵。但却是不得不为之。

连日来妖魔四起,帝君征战比从前频繁许多,前几日往南海降伏凶猛毒兽,回来时衫袍撕裂、浑身血痕,受了极重的伤。但为免妖魔猖狂,这消息绝不可外传,因此,帝君严令听雪不可走漏消息,天帝听说后忙命法力高深的太上玄君来为帝君疗伤,对外只说是二仙论道。

听雪从未见过星曜帝君受如此重伤,他回来时奄奄一息的样子吓得她心惊肉跳,生怕他有个什么闪失。如果帝君有什么不好,听雪真不知道自己将来怎么办。或许回清湖畔的小茅草屋去,对,不是或许是一定,她一定会回去,绝不会留在天上,可即便她回去了,也不可能像以前一样悠闲自在,因为她心里会一直担心挂念帝君。

心中一旦有了牵挂,走到哪里都没用。

听雪拼命告诉自己,不能慌。初始的惊惧担忧就这样被她硬压下去。她告诉自己不要想,越想越害怕,就这样清空心思,一件件地做帝君疗伤需要的事才是她眼下最该做的。

星曜帝君重伤之际,意识却未全失,听雪忙进忙出的身影映在他眼中,升起他心中巨大的安慰,躯体的痛楚反倒减弱了几分。太上玄君看着被自己医治的重伤病患脸上露出些许微笑,一时不知是该认为自己医术高超为病患减轻病痛,还是担心病患伤势过重神志不清。

所幸连续几日诊治之后,星曜帝君已渐渐恢复,只是尚有余伤未好,身体较虚弱。

“你这是……看来这次的对手很厉害?”龟神圣祖问道。

星曜帝君泰然否认道,“近日练功走错了门道,两股真气冲撞得厉害了些,有些不好。是以才请玄君上门论道。”

“那是要多加小心,练功切莫急于求成,”龟神圣祖忙接话。

“圣祖此来,可是有什么事相求于我?”星曜帝君见对方似不好开口,便自己开门见山将话挑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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