龟神圣祖眼神瞟向听雪,似颇顾忌自己的话被她听到。
星曜帝君却并未理会,剑眉一挑,示意不用避讳。
听雪看得分明,知道再如此下去只有尴尬,忙笑道,“都是我大意,忘记该迎贵客入殿,害帝君与贵客站在雪地里说了这半天话,圣祖快与帝君入殿详谈吧。”
星曜帝君欣然应允,由她扶着间步入殿,龟神圣祖只得跟过来。
待二位神仙殿中坐定,听雪向龟神圣祖道,“尊上久未到访,待小仙煎一杯雪砚茶奉上,为您洗尘。”言毕便行礼转身离去。
龟神圣祖望着听雪的背影,满面惊诧,“帝君从何处觅得如此伶俐乖巧的仙女?”
“尊驾此来所为何事?”星曜帝君突然抬起眼睫,目光变得犀利,“还请直言,莫要顾左右而言他。”
龟神圣祖叹息道,“我此来正是为了南海之事。老身听闻帝君此役身负重伤,放心不下,特来探望。”
星曜帝君先是一惊,继而白了对方一眼,狐疑道,“亏得你消息灵通,又是什么精怪跟你胡乱传这种毫无凭据的话?”
龟神圣祖重重叹息,起身向星曜帝君躬身行礼,“这哪里是精怪乱传,我便跟帝君坦白了吧,这是那孽障跑出来伤了帝君后,南海龙君自知看管不力,怕天庭怪罪,万里迢迢上不周山来找老身说情。”
星曜帝君已知龟神圣祖并非为南海龙君而来,故意将话绕他,“本君倒不知你和那南海龙君的交情几时如此深厚,竟肯为他万里迢迢直上天庭,还求到金芒宫来。”
龟神圣祖舔舔嘴唇,这口实在难开。星曜帝君的脸色这么难看,并非龟神圣祖意料之外。
自从一千年前神兽族反叛天庭失败,族长皙华灰飞烟灭,剩下的三个头领死了一只,其余皆被抓捕,但此二兽从未驯服,内心对天庭的怨恨从未随着时间流逝而消亡,只怕年深日久,不减反增。
彼时星曜帝君还只是一名天官,因资质修为皆很高,故自从进入天庭以来,便得天帝器重,但因资历浅加之年岁轻,一直无法提拔。神兽叛乱战势汹汹,天庭一度告急,全赖他挺身而出,不仅平定战乱、斩杀皙华,还降伏神兽族,立下不世之功,天帝于是将其拔擢为帝君。星曜帝君接手神兽族后,狠狠惩戒了参与叛乱的神兽,手段之严苛令众神仙胆寒,神兽族自此宾服至今。
神兽族那两个被抓的头领,分别关在八寒地狱和南海龙君的海底监牢中。星曜帝君何等精明,为防这二兽越狱,除牢狱艰深、看守密布之外,还在它们身上下了感应咒,不久前逃狱的那只方出南海水面,星曜帝君便已腾云驾雾在半空瞪着它。
那兽毫不惧怕,咆哮着飞出水面迎战。神兽族的几个头领都有上万年高龄,法力十分了得,远非一般精怪可比,星曜帝君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降伏了它,自己也伤得不轻。既然南海龙君看管不力,教那妖兽逃脱,星曜帝君只得将它关到东海。东海龙君诚惶诚恐,用法术给那妖兽的监牢设了种种机关,绝不能再教他逃出来。
那日正值西方瑶华圣母来天庭拜访,天帝大宴群仙,南海龙君携眷上天庭赴宴,独独星曜帝君缺席,众仙初始还不明缘故,席间方传来帝君往南海降伏妖兽的消息,南海龙君听闻此信面色大变,忙拉着一家老小向天帝请罪,天帝却说,神兽族一应大小事务,皆有星曜帝君做主。南海龙君望着帝君寒冰般的面色,终是把讨饶的话咽回了肚子里。回南海后,他思来想去,唯有不周山的龟神圣祖能帮他说情。
因这老龟乃是不周山被共工撞断之时,向女娲献出自己四肢作为柱子,撑着天空不塌,女娲感于老龟的献身大义,为它用泥重塑了四肢,施法后,便也和原生四肢并无两样,又亲授老龟神仙法术,老龟潜心修炼后得道成仙,仍守在不周山,因资历甚深、功劳巨大,且为女娲点化,被神兽族奉为圣祖,天庭也对他礼敬有加。
神兽族叛乱后,向来隐居不周山修炼的他从中斡旋说和,付出巨大心力,那两名头领能免于被诛杀,也全赖他力保。如今发生妖兽越狱这样的事,按理说他并没有脸面再上天庭说情,纵然南海龙君求到跟前,它也可以南海龙君看管不力、妖兽越狱伤了保人颜面的理由,拒不出面。
但人心是肉长的,兽也不例外,神兽族虽然生来便有法力,得道成仙者更众,内里却有一副古道热肠,这强烈而富于情绪的心肠也正是千年前反叛天庭的原因。龟神圣祖既然出自神兽族,自然未能例外,有一副热心肠,旁人家的事还经常管,轮到自己家,更责无旁贷。
因此,他并不畏惧星曜帝君的坏脸色,把心一横陪出笑脸,“帝君神通广大,自然知道老身久居不周山,又如何同哪位龙君有什么深厚的交情,不过都是点头之交罢了。老身此来,除了南海龙君,更主要的,是为那孽障请罪。”
“哼,”帝君冷笑,“如何请罪?一千年前,本君便是轻信于你,留那两只妖兽性命,如今,越狱闹事的妖兽正是你堂弟苍冥,你自己倒说说看,怎么个为它请罪法?”
“帝君息怒,”龟神圣祖自知此时不可再直接求情,转为曲线救国路线,“千年前老身曾经说过,根据卦象显示,千年后将有魔王现世,届时三界大乱,必有恶战,神兽族勇猛善战,必有天庭得用之处,若帝君一力压迫神兽族,激出反骨闹事尚不足惧,只怕那些反骨为魔王所用,反会成为天庭大患。帝君司掌战事征伐,自然比老身更清楚交战双方的力量此消彼长,这灭自己威风长他人志气之事,帝君切不可为。”
这番话晓之以理,正戳到星曜帝君最痛之处。
他升任帝君后,天庭大小战事皆无败绩,这本是骄人的资本,可他深知千年间的战事均未有当年神兽叛乱那般来势汹汹,若如龟神圣祖所言,有魔王降世,那战事便不仅仅是千年前的叛乱可比,只怕到时候,整个天庭即便倾巢而出,也无必胜把握。而对他来说,最可怕的并非吃败仗,若参战的神仙足够多,战败之责也未必归咎于他,可他掌管神兽族,若因神兽族被魔王所用导致战败,那他却难辞其咎。
帝君沉吟片刻,心下已有了计较,“若依你所言,又该如何?”
龟神圣祖见帝君态度有所转圜,忙就坡下驴,“那孽障闹事,自然是惩戒之后严加看管,至于如何惩戒,全由帝君做主,不过留它条性命在,也好日后为您驱策。”
“不敢当,”帝君重重哼了一声,“你那堂弟,若为天庭出战,别阵前倒戈便算好的,本君何德何能,怎敢驱策于它?”
龟神圣祖沉沉叹息一声,对方所担心的和他一样。千年前的恩恩怨怨过了这么久,好似完全没有松动化解的迹象,反而随着那家伙的胡闹愈演愈烈。帝君与那孽障素不对付,一千年前神兽族有能征善战的族长皙华撑腰,为天庭重用,自然不将小小星曜天官放在眼中,彼时那孽障从未给过星曜什么好脸色,星曜看在皙华份上全都不予计较,心里却未必不介意。如今皙华早已灰飞烟灭,星曜也摇身一变成为天庭位高权重的帝君,形势比人强的时候,怎能仍由着性子来?
“帝君神通广大,自有法子驯服那孽障,老身孤陋寡闻,倒委实想不出什么合适的法子。”龟神圣祖赔笑连连,星曜帝君却冷面不语,殿中气氛登时冷过外间冰雪,如此尴尬之际,却是听雪端着茶盘款步入殿,走到客人跟前,举起托盘,巧笑温言,“说了这半日,圣祖定然口渴,不如先饮下这杯雪砚茶润润喉咙,而后再说不迟。”
这一举动打破了僵局,龟神圣祖怀着感激接过她手中的茶盏,啜饮一口,清洌的茶香令他为之一爽,观那茶盏中淡淡墨绿的汤色,似从前未见,不由问道,“味道清香回甘,好茶好茶,不知此茶是如何而成?”
听雪笑道,“这雪砚茶,乃是金芒宫后院的空象岩经冰雪结霜后,长出薄薄一层茸状淡墨色岩晶,将这结晶刮下以火煎成茶,饮之清心静神,最宜仙家修行间隙乏累之时引用。”
龟神圣祖又是夸赞又是道谢,把这茶夸得天上有地上无,星曜帝君也接过听雪奉上的茶盏,饮下之后,却没说什么,听雪接茶盏的时候,只见帝君双眸深深,望向自己又好像望向自己身后某处遥远的地方,显是失神,握住茶盏的手指,怎么也不肯松开,害听雪捏着那茶盏晃了许久,帝君才收回眼神,如梦方醒般松了手,放开茶盏。
“那便依你,犯错之人不可不罚,至于轻重,本君自有分寸,反正答应你留它性命便是。”端着茶盘出门之前,听雪耳中传来帝君清亮的嗓音,虽然音色依然好听,其中语气却冷过殿外冰雪,惊得她不自觉打了个寒颤,引起手中茶盏一阵低鸣共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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