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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北冥雪珀


听雪方在殿外备茶,兼替帝君望风,殿内谈话虽未刻意偷听,多少也有只言片语入耳。这些年帝君四处征伐,虽然战功赫赫,却也树敌颇多,神兽族的宾服不过迫于武力威慑,一旦有机可乘,便蠢蠢欲动。

那日帝君从南海归来,伤势之重令她触目惊心,他周身好几道二三指阔的口子深深豁开,伤口中的血半干,已是喷涌过了,但随着他动作仍有些流出,帝君雪白的衣衫也被扯得残破,血痕脏污斑痕累累,险些认不出那衣裳本色雪白。

听雪将他扶进去后,本欲替他更衣,谁知他恍惚间深思清明,推开她刚触到衣襟的手,低声让她去太上玄君处唤清思来。

她脸腾地红了,知晓虽然都是神仙,可也男女有别,清思正是她来之前在金芒宫扫雪看茶的仙童,成仙后拜入太上玄君门下继续修行,金芒宫一应事务还是他教给她,侍候帝君伤势更是比她熟稔。谁知号称见惯帝君征伐受伤归来的清思,踏进殿门后却被吓了一跳。他不可置信地转头反复向听雪确认床上除了脸没受伤,周身伤痕累累的仙人是星曜帝君,急的听雪把他拉上前,他看清帝君的脸才肯相信,马上推听雪出去,她再进来时,帝君已换上干净衣衫,只是脸色仍然苍白,气息微弱。

清思是跟着太上玄君出席天帝迎接遥华圣母的宴会,席间星曜帝君突然现身时,威势凛然问罪南海龙君时全无受伤之象,想来那时已经受伤,不过靠一口真气撑着,掩饰伤情罢了。思念及此,清思为旧主心疼,竟小声抽泣起来。

帝君重伤又经过此番折腾,哪里还有力气说话,只躺着皱眉,听雪知他不愿听,忙拉了清思出来。

“我说你素日镇定,这次怎会急成这副样子,”清思擦拭着眼泪,不停抽噎着,“帝君法力高强,素日衣食住行哪里需要旁人打理,他自己早用法术解决了;出去降妖伏魔也是,受伤都很少,一般的妖魔怎么近得了他的身,南海那妖兽究竟是何等魔物,竟教他受此重伤?”

听雪到天庭时日尚短,如何知晓,不过陪他谓叹一番,未几帝君唤清思进去,嘱他伤情仅可告知太上玄君,其余则由玄君安排。太上玄君甫一听闻马上向来金芒宫探望帝君,自然免不了一番惊讶疼惜,而后便向帝君输送真气,一番功夫下来,帝君气息平复许多,只是起身躺下之间,牵动伤口,似极痛楚,额角留下汗水。玄君与帝君向来交好,自然不舍老友痛苦,正值听雪递帕子为帝君擦汗,被玄君瞥见她颈前一块淡米色晶石坠子,石坠子表面光滑,内里半透明,隐约可见有星星点点杂质,观之极似琥珀,然却比琥珀颜色浅淡得多。

“听雪,你颈上这坠子从何而来?”玄君瞪大眼睛,极是讶异。

帝君凌厉的眼风一闪而过,打个哈哈,“怕不是什么地方捡来的石头罢?”

“我也不知道,这坠子我化成人形时便有,却不是哪里拾来的。”听雪抚抚坠子,认真澄清。

帝君点着她摇头笑道,“顽皮!定不知在清湖边那林子里何处拾来,怕我们笑话,便将这坠子讲得稀奇古怪、颇有来历似的。”

玄君微眯起眼睛,“这清湖畔的林子里可是宝地,连消失了上千年的北冥雪珀都能随手拾到,改日本君倒要去那里好好逛逛,多拾几件宝贝。”

帝君顺着这话,笑道,“玄君既然有此雅兴,改日我命听雪为你带路。那里是她故乡,想来路是极熟的。”

其实也不是很熟,听雪心想,从那里到天庭历来都是帝君带她腾云,真要从天庭去那里,离开帝君她如何认得路。说起来,她从前在凡间时事事自给自足,也没觉得有什么麻烦,到天庭后,一应事情帝君都安排得妥妥当当,她每日按部就班扫雪烹茶,日子久了,反倒淡忘一个人的日子怎么过。

望向帝君仍显苍白的脸,听雪暗暗祝祷,希望他早日恢复往日修为。

“带路一事,改日再谈,”玄君抚着胡须向听雪道,“本君今日倒想向听雪借北冥雪珀一用。”

听雪闻言,乖顺地举手欲摘,帝君却眨眨眼,示意她不要摘,听雪的手登时顿住,不知该如何。

“此物至关重要,关乎到帝君的伤势能否早日康复。”玄君见状,忙补了一句。

既然如此,听雪毫不犹豫,立刻摘下坠子恭恭敬敬地双手举过头顶奉给玄君,“但凭玄君差遣。”

帝君颇不认同地皱起眉,“不过区区小伤,你们这又何必……”

玄君不予理会,命帝君躺好,拿着那北冥雪珀在他周身绕了几圈,只见帝君神情舒展,似极受用,而后,玄君扶帝君起身坐着,揭起他袖子,只见右臂上深将及骨的伤口竟然变得浅到只及皮肉,伤口也不服皮开肉绽的惨烈,而是已长出淡粉色新鲜皮肉,慰然笑道,“北冥雪珀果然是上好的疗伤圣物,这块当是极其罕见的顶级雪珀,疗伤效果较凡品更好,的此物相助,帝君定能早日恢复如常。”

帝君却是淡淡的,似乎并不为这个好消息动容,“以我的修为,哪里就到如此地步,今日一用,已经恢复良多,往后还是正常疗伤便可,不需用这东西了。”

听雪不明白怎么会有人不愿意快点康复,心存疑窦地接过北冥雪珀戴回去。待玄君走后,帝君将她叫了来,命她将那雪珀藏入衣襟,不要露出来轻易教人看见。

“帝君可是,怕我带着这宝物为人觊觎,惹祸上身?”听雪忍不住开口问道。

“算是吧,”帝君面露忧色,“北冥雪珀,乃是北冥雪松的树脂凝结而成,因北冥极寒,雪珀久染冰雪之气,是疗伤镇痛的佳品。从前北冥松林遍地,这东西没什么稀罕。可如今不同了,北冥已消失,雪珀自然也再难寻。故此十分珍贵,你可一定要好好保管此物。”

听雪一惊,未等她启唇,帝君又道,“我知道这雪珀是你生来自带的宝物,它对你至关重要,千万珍重小心,好好保管。对旁人切莫如今日在玄君面前一般说漏嘴,只消说林子里捡来的石头便是,可记得了吗?”

他此番话,声音压得极低,面色又极其凝重,唬得听雪赶忙点头答应,将雪珀深深埋进衣襟里。帝君还不放心,又道,“此物虽可疗伤,但与你身体命格皆息息相关,切记不可随便予人疗伤。”

未等听雪开口,他又补了一句,“连我也不可,知道吗?”

听雪不懂为什么旁人不能用,连帝君也不能用,但她习惯了服从帝君,便认真点头。帝君见她将话听了进去,方心满意足。

想是帝君坚持,后面几日玄君来为他疗伤,也并未再向听雪借北冥雪珀。恰巧那日后,金芒宫的雪停了两日,听雪也轻闲了两日,本以为还能再闲一下,谁知第三日雪又下起来,听雪忙不迭扫雪,龟神圣祖就来了。

方才他们的对话令听雪担心不已。帝君眼下虽然煊赫,可内里的艰辛与难处只有她和清思这些近身侍奉的才懂。重伤帝君的南海妖兽将被狠狠惩戒,这又是帝君在震慑神兽族,凡间所谓杀鸡儆猴,便是如此,可谁能保证其他神兽族内心不会对妖兽受刑心生不满,若往后其他心有不满的神兽族众再闹事,又该当如何?她左思右想,心中不免生出许多担心,正逢龟神圣祖从殿中出来,见她心事重重的样子,便趁她奉帝君之命送客的机会问道,“听雪仙子似乎有心事?”

听雪看着龟神圣祖,嘴唇咬了又咬,方小声道,“听说尊上此次前来,乃是为了南海……帝君若惩戒下去,那妖兽、南海龙君,还有其他神兽,会如何?会憎恨帝君吗?”

龟神圣祖露出些许玩味的表情,“四海龙君及其所率水族臣服天庭已久,憎恨怨怼或许会有,但不至于反叛。至于那妖兽,”圣祖重重叹息,“若非他深恨帝君,又怎会将帝君伤至如此地步?”

“那它现在也没有真正臣服,将来还是会……发生前几日南海这样的事,”听雪支支吾吾,“我是想,能不能想个法子,化解这妖兽身上的戾气,让它彻底听命于帝君,至少不要再如此伤害帝君?”

龟神圣祖露出难以言喻的笑容,有些苦涩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那纠结的五味杂陈的表情令听雪感觉到对方深刻的为难,“还是你敢于想啊,几千年了,那孽障都是这副德行,从前唯一管得住它的……算了不提了,总而言之,那孽障做这种事,也是自作孽,帝君要如何责罚它,也都是它罪有应得,让它自己受着。若有这种法子,一千年前就好了,又如何会到如今这般境地,化解它的戾气,再来几个轮回也别想。总之你家帝君不行,老身我也没这个能耐!”

“那我呢?可否让我试试?”听雪急切问道。

龟神圣祖惊讶地望向听雪,双目瞪得如铜铃一般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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