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天外天的墨竹林,”他斟词酌句地说道,“那日在东海,你用雪珀为我疗伤后,因损耗过大,昏了过去。这墨竹林的竹子能补益真气,我特地带你来此处休养。”
这话含糊其词,隐去太多关键,听雪忍不住直接问,“帝君可知道我在此处?”见苍冥的脸色又冷下来,她马上补了一句,“你有所不知,金芒宫长年下雪,若非我清扫积雪,只怕要被积雪埋住了。”
“你说九天之上的金芒宫……下雪?!”苍冥大惊,见听雪不解,便知她不晓得其中内情。九重天上阴阳调和,本无冷热,亦无雨雪,金芒宫下雪必定因宫内积有巨量的至寒真气,看来星曜是靠这些真气供养皙华的元神,只是除了北冥,三界六道、四海八荒中还有哪里有如此多的至寒真气?
只是现在不是探究这些事的时候,苍冥暂且搁下这个疑问,耐心哄道,“星曜总是有些法术在身上的,积雪纵然无你清扫,也有的是法子能清理干净,不必担心这许多。”
听雪仍不放心,“可帝君他不知道我在此处——”
“他知道,”苍冥干脆地打断她的话,“他见到我将你带走,也没说什么。你放心在此处修养便是了。”
见他不愿多谈,她也不好多问。提起帝君,他总是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凭直觉她也能猜到帝君定不愿意她同他在一处,可眼下她除了继续在这里待下去,也没有其他办法。只能既来之则安之吧。看他的样子,对她倒是十分和善亲切,若是她能消弭他心中对帝君的仇恨,岂不是美事一桩?
她打定了主意,便也不再多想多问,安安心心地接受他端来的墨竹汤。
“此物补益真气,快趁热饮下,”他殷勤地将碗捧过来,见她皱眉嫌热,好脾气地舀起一勺淡青色的汤汁,轻柔吹去热气,将汤匙递到她唇边。
她受宠若惊。帝君待她极好,但她先前没病过,从没被如此照顾过,在金芒宫,她每每担心旁人,却没想过自己也是需要被关爱呵护的。
见她呆呆的,他将那汤匙在她唇边轻拱,那唇便乖乖轻启,饮进了汤。他见了很是欢喜,抿嘴轻笑,酒窝又浮现出来,专心一勺勺喂她汤汁,她就这样边喝着汤,边看着他,心中又将那些烦恼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不过这墨竹汤,清苦酸涩,委实不好喝。
“这汤要喝多久我才能恢复啊?”终于喝完了这碗,她呲牙咧嘴地问。
他剑眉轻挑,“怎么,怕苦?”
她点头如捣蒜,将舌头伸得长长的,做了个不堪忍受的鬼脸。
他无奈地笑笑,哪怕过了千年,她怕苦怕涩的脾性也没什么变化。幸好他早有准备,马上从怀中掏出一块糖,塞到她嘴里。
她不期有此收获,吃到口中丝丝甘甜之味,面上绽露灿烂笑容。
这么巧,他的手方离开她的唇,还未挪远,便就势轻抚她的脸。她瞪大眼睛,红霞瞬间漫上来,过了一千年再次这样触碰她的脸,教他情难自禁,拢起她的脸庞拥入怀中。
她的头拱在他怀中,耳朵贴在他胸膛上,里面传来他咚咚的心跳声,强烈得仿佛一颗心要跳出来。
他为何如此?
懵懂之间,她能感受到他待自己格外好,若说是为了报恩,又好像太过了。
而他,满怀纠结。此刻他真的很想紧紧拥住她,再不放开。
可那样恐怕吓坏了她。
这般忘情拢她入怀也是唐突了,只怕她会将自己看作轻薄之徒吧。
犹疑间,他已放开她,顾左右而言他,“还苦吗?”
她面色通红摇摇头,“不苦了。”不止嘴里甜,心里好像也甜丝丝的。
“那就好,”他点头,右手在袖中蠢蠢欲动,兀自起起落落,还是没敢再抬起来触碰她脸颊,只得克制着起身道,“那便好好歇息吧。”
她的目光粘在他身上,直跟到他出了门口。
听雪缩回床上,抱着膝盖捧住脸,脸上烧得厉害,心也是咚咚地跳,不比放在在他胸口听到的慢。
她眼前什么也看不到,恍然间全都是他,闭上眼,也全都是他。
这种感觉从未有过。听雪睁开眼,猛然醒悟:不好,她该不会是动了传说中的凡心吧?
苍冥走出门来,见碧游正在院子里逗那小红龙,将它放在掌心用神力推它绕圈,或者挠它痒痒,逗得小红龙格格直笑。
“不错,”苍冥抚掌而笑,“同你相识这许多年,我竟不知你还有哄娃娃的能耐。”
碧游百忙中抽空撇撇嘴,“这不都是被逼出来的,毕竟是千年共处一蛋的室友,我岂能不念当日情分?”
此言有理,苍冥万分认同,“没看出来你还有这等觉悟。”
“我不光有觉悟,还有智谋,”碧游得意地说,“千年前,你们死的死、伤的伤,还是本尊懂得使诈,藏身龙蛋中,一来可隐匿行踪,二来可保功力无损。天界那些家伙都以为本尊失踪,定然身死,岂不知本尊只是和他们玩了场上千年的躲猫猫罢了。不过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不会从此带着那个小丫头在此处隐居吧?”
当然不,苍冥望着不远处的竹林,眸中深深,“我想去救炎生。它被关在八寒地狱受寒狱之苦。咱们四大神兽已经回来了三个,没道理不去救它。”
玩世不恭表情忽然从碧游脸上消失,他咬牙切齿地问,“它在八寒地狱?!天庭把一只朱雀关在八寒地狱?”
苍冥沉痛地点点头。
千年之前,神兽族以征战无败绩名震三界,是因为四大神兽:白虎、青龙、朱雀、玄武,在作战时使用所向披靡的四象阵法,此阵法出自太极之法,取“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之意,以四象无穷变推演至万物,四象阵中变化无穷,故不论敌人如何变,皆能克敌制胜,保持胜利之不变。
在阵法中,四神兽各占四象一角,白虎皙华与朱雀炎生为对角,白虎为至寒,朱雀为至热,乃是阵中完全对立的两极;玄武苍冥和青龙碧游分别在白虎和朱雀之间,玄武本身真气为寒却可转换为热,青龙本身真气为热却可转换为寒,乃是阵中作为过渡的两极。
因此四象阵中的真气可随敌人的真气做出对应的相克变化,加之万花筒般多变迷幻的的阵法,敌人被困其中无一幸免。
可这阵法必须集齐四象,缺少任何一个都无法使用。
“好,我们去救炎生!”碧游狠狠地说,“救了它出来,再想法子恢复那小丫头的功力,重结四象阵,为咱们的战友、咱们的族众,讨一个公道!”
“一言为定!”苍冥握住碧游的手,小红龙趴在碧游膝头,望着握在一起的手,发出低声嘤鸣。他们身后的木屋内,听雪站在窗前,看着眼前的一幕,神情复杂。
帝君送给过她一个紫晶莲花佩,平日只挂在腰间做装饰,紧要关头可以传声。方才这莲花佩便有响动,她拿起来,却听到帝君在唤她名字,还问她在哪里。
她本来理所当然要回答,话到嘴边却鬼使神差咽了回去。
任凭莲花佩响动许久也未应答。
寻常处所,以帝君的法力当可以推算出来,之前在东海,帝君便是自己追过来。
可这天外天,听上去便不是一个容易寻得之处。
况且苍冥有心隐匿行踪,定不会待在帝君能够推算或感应的地方。
如此看来,苍冥是从帝君手中将她掳走的。
可他掳走她要做什么呢?
报恩?他对她的确很好。
可到了与天庭对抗的时候,他还会如此对她吗?难道不会用她来胁迫帝君?
念及此处,她不寒而栗。
窗外不远处,苍冥言笑晏晏,面上尽是快乐与幸福。
他笑起来真好看啊,这样的笑容应该长久地留在他脸上,不该被什么夺了去。
听雪心头忽然升起这个想法,自己也一惊。
她看着他,总是很容易不由自主生出旖旎的念头,这前所未有的感觉让她害怕。
身受帝君救命之恩,她理当忠于帝君,可这些念头和感觉,令她无法像从前那般不假思索地忠于帝君。
听雪捏着那枚莲花佩,最终还是没有回答。
世间的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去八寒地狱救炎生是一件大事,需要细细谋划。苍冥是个热血而投入的性子,很快便想出了几种方案,碧游为保万全,又完善了好几处细节。如此细细商议几日,终于定了下来。
但苍冥为人极其周全,密谋大事也未能影响他每日给听雪喂墨竹汤及培固真气。他的温柔是世上最有诱惑力的东西,听雪虽然自知却仍不免沉溺其中。莲花佩日日都会传来帝君的呼唤,但她一次都没有回应过。
终于有一日,苍冥喂完墨竹汤后,对她说:“你恢复得不错,比我预想好很多。明日,我想带你去个有意思的地方,也许会有些可怕,但我会护住你的。”
听雪欲言又止,还未及说什么,忽然碧游闯进来,大呼:“不好了!不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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