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冥被他打断,气不打一处来,白了碧游一眼,“什么事大呼小叫的?”
“墨竹林外来了许多天兵,密密麻麻就站在竹林外!”碧游看了听雪一眼,吞了半句话回去。
听雪会意,却没有视而不见,反是径自点破,“星曜帝君也来了吧?”
碧游见她说破,只得点点头。青龙化作人形,是个玉树临风的潇洒公子模样,只是神兽的不羁性情保留得很完整,行事跳脱稚气,十分真性情。听雪很喜欢神兽们这样热情而简单的性格,在墨竹林的日子不似在天庭那般压抑拘束,又比清湖畔热闹,有苍冥每日深情款款温柔照顾,又有碧游插科打诨玩耍嬉闹,如此岁月,无边静好。她愈发不想回天庭去。
但莲花佩里日日传来的呼唤,表明帝君并未放弃寻找她。所以帝君找到这里,只是时间问题,她并不意外。
苍冥倒很镇静,面沉如水毫无波澜,“来便来,这墨竹林被我设了清隐结界,在结界之外看不到我们,只能见到整片墨竹林。结界边缘我也设下游方阵,不论神仙、妖精还是凡人,只要进入阵中都会迷路,即便修为较高,破解阵中迷局也需要花些功夫——这足够我们离开此地。依你所言,星曜陈兵不动,便还未有万全把握。只是不知他用什么方式探知我们在此处。”
听雪手中一紧,捏住了腰间的莲花佩。
苍冥转过头来,扶住她的双肩,双眸深深凝望她的脸,深吸口气问道,“他来了,你若想回去,我这便送你过去。但若……你仍然愿意去我方才说的地方,恐怕我们要提前一点,今日便启程,不知你……做何选择?”
他期待着她的回答。墨黑的眼瞳盯住她,浓黑长睫的每一剪都像在招手,蛊惑着她说愿意留下,但前路漫漫,未知又充满凶险,他也有担心和惧怕,不愿她涉险却更不愿她回到金芒宫后再难相见,用法力强留她在身边是易如反掌的事,却是他不齿也不屑为之的事。
所以,把选择权交到她手上。如果……她真的选择回去,那么,只消他打上天庭,也总会有再相见的一日,不过久一点罢了。
她还未回答,只是静静回应着他的注视,空气中的安静令人窒息,他握住她肩头的手下意识收紧,眼中的探询之色再也无法掩饰,期待与害怕失落的神情犹如等待糖果的孩童,令人不忍伤害。
他显然不愿她回去。握住她肩头越收越紧的手出卖了他的心思,他越是违背自己的心意努力掩饰,刻意之下的笨拙就会使他想要挽留的心情更加欲盖弥彰。
抚着良心讲,帝君对她那么好,她应该回金芒宫去。
可墨竹林的日子太过开心,美好得如梦一般,如果可以,她宁愿永远也不要醒来。
前路未卜,来日漫漫,或许还有许多机会为帝君扫雪,还报他救命之恩,可与苍冥在一起的日子,却说不准哪天便没有了。
如同一个不识水性又落入茫茫大海的人,明知自己溺毙只是迟早的事,却仍拼死抓住一块浮木,想多偷生片刻。
或许这便是贪念,怪不得居于三毒之首。
她明白自己终是个道行尚浅、心志不坚的小神仙,即便懂得如许多的道理,却仍然难以抗拒胸中蠢蠢欲动的心,右手一用力,将莲花佩从腰间扯下来,举到他面前,笑言,“要去你说的地方,只怕不能带此物,等下离去之时,你想个法子将它丢在林子外与我们去向相反的地方吧。”
他闻言既惊且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瞬间呆住,她莞尔,“怎么?才说今日便要带我去什么有趣的地方,你这表情不会是打算反悔吧?”
他大喜过望,一把将她拥入怀中,紧紧抱住,下颌在她发顶磨来蹭去,甚是腻人。她闭上眼,耳边传来他有力的心跳声,恍惚间看到一片混沌中有谁转过身,面目模糊但隐约是他,双掌合十嘴巴动了动,不知说些什么。
如一个梦魇吓得她睁开眼,耳边传来他喜悦的声音,“当然不敢,你愿意去,我求之不得,怎么敢反悔?怎么会反悔?我们即刻启程。”
苍冥柔沙般的嗓音真实有力,将她从瞬间的梦魇拉回现实世界。
“你说此物不能带,是何原因?此物又是何物?”他接过莲花佩,拎着顶端的绳子轻轻转动。晶莹剔透的紫晶刻成莲花模样,雕刻工艺细腻繁,佩饰精致非常。
“这是帝君赠我的紫晶莲花佩,我只知道它能传来帝君的声音,至于还有其他什么用处,却是不知。”她透过莲花佩的花瓣看他的脸,每瓣都映着一张一模一样的,他一讲话,便是每个他都在讲,“能够传音,恐怕也能探知你的气息,此物果真不能带,怪不得他能探得我们在此处。”
她点头,“我猜也是如此,所以教你将它放在一个与我们去向相反的地方。”
他应下,为保万全,还施法验了这莲花佩,果然只是一块上好的紫水晶,有些传音、镇静、安眠的功效。大约星曜还对它施了感应咒,不过他的清隐结界能消弭感应咒的法力,故此星曜只能凭借传音中微弱的听雪气息寻找到这里。
碧游总归有些不放心,问他真的相信听雪没有给星曜通风报信吗?毕竟那小丫头和皙华不同,之前口口声声向着星曜说话,万一是星曜估计派来的细作如何是好?
苍冥翻了个白眼,她若是细作,为博取信任只会千方百计跟着他俩说星曜坏话,才不会表露真实想法发表不同意见,况且,听雪如果是一心向着星曜的细作,早就通风报信了,星曜也不会今日才追到。所以听雪绝非细作。
碧游略想想,觉得也有些道理,便不再多言,收拾好行装,捧起一无所知只会眨巴眼睛看着他或时不时哼唧几声的小红龙,塞进氅衣内的口袋,小声叮嘱,“待会儿要去的地方比较乱,没事不要东张西望,也不要随便发出声音,知道了吗?”小红龙低声“嗷呜”,算是回答,他随手抽紧了袋口的拉绳,确认不勒着小红龙的脖子,便放心了。这口袋还是听雪帮他缝的,看她做针线活儿,可把碧游惊得怀疑龙生。毕竟她做皙华的时候,是个三界出名高冷的女战神,苍冥这家伙天天鞍前马后地伺候,从没见她做过针线功夫,倒是把苍冥锻炼得宜室宜家的,这才照顾多少日子,人家连金芒宫都不想回了,苍冥这哄人的功夫,他唯有佩服的份儿。
收拾停当见苍冥和听雪过来,二人俱换了身朴实无华的黑衣裳,听雪被变了个老虎头,苍冥自己变了个麒麟头。苍冥打量一眼碧游刺绣花纹华丽的碧绿衣衫,伸手一挥便给他换了身同样平平无奇的黑衣服,顺便给他变了个龙头。
碧游瞪他一眼,“你这玄武太过小气,竟然嫉妒本尊华美的衣袍!”
苍冥白他一眼,“我们现下被天庭追捕,不能直接去地府,只能取道妖界。你穿得如此华丽高调是怕旁人认不出我们吗?”
碧游被说得哑口无言,摁了摁怀中低鸣几声表示声援的小红龙,乖乖跟着走了。
星曜帝君在墨竹林外盘桓许久,却始终仿佛在同一个地方打转,心下也怀疑恐怕此地被设下阵法,但这天外天乃天界、妖魔界、地府皆不管辖之地,每日受到各种混沌气息浸染,纵有怪事也不足为奇。
走着走着,他突然觉得脚下有什么东西硬硬的硌着脚,低头一看却见到幽幽紫光,拾起见是他赠给听雪的紫晶莲花佩,面色大变,飞身至竹林深处转了好几圈,可周围除了竹子,不见半个人影,哪里有听雪?
他捏紧那莲花佩,失落地喃喃自语,“听雪啊听雪,你到底在哪里?这是你不小心遗失的,还是被有意扔下?”一种久违千年的背弃感和不安感深深漫上他的心头。难道努力了一千年,付出这么多,还是不能得到她吗?
闭上眼,千年前她面带笑容灰飞烟灭的情景又浮现在眼前。
心中猛然抽痛,不、不、不,失去她的感觉撕心裂肺、痛彻心扉,他无法再经历一遍。
他也绝不能再经历一遍。看着掌心的莲花佩,缓缓合掌、攥紧,就这么下定了决心。
天外天离妖魔界不远,从竹林这边出来,行不多时只见周围天色越来越暗,越走清澈之气越少,与之同时,混沌污浊之气却越来越重。行至周遭完全黑暗之地,但见荒草寥寥,一个边缘多处破损的青色石碑斜斜插在地上,上书“不善镇”三个字。
“到了,”苍冥指着石碑说道,“这里就是妖魔界与天界交接处的不善镇,是个中等规模的镇子,待会儿我们走过这界碑便算正式踏入妖魔界,大家记得低调谨慎行事,切勿惹是生非。妖魔界遍地都是妖精或魔头,性情乖张在所难免,我们以忍让为先,绝不与他们争执。”
听雪与碧游应下,三人跨过界碑,走入镇子,但见一路从荒凉渐渐热闹起来,随着房屋越来越密集,妖气也越来越重。路上行走的或是驴耳马面人身的怪物,或是鸡头豹尾牛肢蹄的怪物,如此稀奇形貌的妖精魔怪不一而足,他们彼此之间大约习以为常,并不觉得有什么奇怪之处,在听雪看来,却既丑陋又奇怪。
苍冥觉察到她不适的表情,俯身耳语道,“此处皆是底层妖魔,法力低微,形貌怪异丑陋乃是常事,不必惊讶。”
听雪点点头,努力忍住恶感,尽量不露出厌憎的表情。
碧游凑过来低声笑道,“底层嘛难免的,高阶的妖精魔神好看的多着呢,否则还怎么蛊惑人心?咱们这儿不也有一只‘妖兽’漂亮得紧么?”
苍冥怕引众妖注目,未敢发作,只是瞪了碧游一眼,示意他闭嘴。
突然,身边群妖争先恐后朝他们前方奔去,欢呼雀跃犹如过节赶集。三人好奇之下,碧游扯住一个蛇头人身的蜥蜴精问道,“请问大家伙儿如此匆忙是上哪儿去?”
蜥蜴精匆忙答道,“怎么不善镇还有妖精不知道吗?这可是天大的事儿,你这龙妖莫阻我前程,快快放我过去!”
他既然不说,碧游哪里肯放,揪住蜥蜴精后颈的衣领追问,“我们几只妖也是刚来贵宝地,难免消息闭塞,还请兄台指点一二,到底这里发生了什么天大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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