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千年前的北冥,还不是一片荒原。那里有天、有海,还有一片狭长的海峡,在海峡的尽头是耸立的峭壁。那里淡灰色的天空中,墨色云彩由浓及浅层层向海天相接之际晕染开来,深蓝灰色的海面上泛起一叠又一叠雪白的细浪,一波波推到乌沉沉的岩石上,发出沉闷的拍打声。岩石边的水面咕嘟一声,伸出一只玄武的头。
北冥的世界太过安静,虽然天上时有刮风下雨,大海常常波浪滔天,但这里的天与海孤僻入骨,即便发生地动山摇般的动静,也得不到任何回应,于是越发显得孤清。这是清修的好地方,可再漫长的清修也需要偶尔歇歇、透个气,感觉起来才不会那么孤单。
玄武转转脑袋,鬃鬣上的水被抖出一圈雾。隐约有个声音从上面传来,它支起耳朵,追寻着声音的来处,抬起头顺着岩石向上望去,在峭壁上又发现了那个白色的身影。风鼓起单薄的白色衣衫,如藻般的长发随风飘扬,清澈女声的哼唱渐渐清晰:青天遥遥兮海茫茫,海茫茫兮起波浪,波推波兮浪打浪,前赴后继兮浪拍悬崖上,人立崖边兮四处望,离人杳渺兮无音讯,烟波浩荡兮使我心凄惶……
歌声悠扬、哀而不伤,雪白秀丽的面容上没什么表情,清冷得好像在唱别人家的事,可玄武分明听到“我心凄惶”。它一直想在她的脸上发现能够印证着这四个字的痕迹,可找寻良久,却未有结果。它想大约这姑娘只是太孤单,随便唱着玩儿。其实玄武也很孤单,它从未见过自己的父母,从记事起便被自称远房堂兄的巨龟带到北冥这片静谧的水域中。
巨龟堂兄带他顺着崖边潜到水底,掀开覆在石崖上的海藻,乌沉沉的石头上刻满了篆体的字迹,最右三个大字曰:冥崖经。巨龟堂兄嘱咐它对照此经每日勤加修炼,说完便化成个英俊潇洒、仙风道骨的中年男子云游四方去了,只剩它孤零零在这个寂静的地方。玄武也想云游四方,但堂兄不肯带上它,于是便只能乖乖修炼,期待自己终有一日炼成后,也能化成人形,自由自在、潇潇洒洒地云游四方。
掐指算算,它在此修炼还有七天便满五千年。经文中言及普通生灵修炼需上万年方可达到该经第六重,如天赋灵气、资质极佳,八千年可修炼到第七重。大概玄武毕竟是神兽,天赋超凡,在四千年时已修炼到第七重。就在它刚刚达到第七重时,浮出水面透气,听到了悬崖上传来的歌声,第一次见到了白衣乌发的歌者。
她固然是非常美的,秀美的面庞和俏丽的下巴,眉如远黛,宝石般灵动的大眼睛中盛满的忧郁和寂寞为这双眼眸更增添了说不出的魅力,纤巧的鼻子和倔强的嘴勾画出完整的冷艳面孔。她在高耸的悬崖上歌唱,就像开在高山岭上的花朵一般,高贵美丽又难以企及。
很难想象,四千年孤寂沉静如一潭死水的修行生活中,突然撞进来这抹旖/旎的色彩,会激起何等荡漾的波澜。于是没有任何意外,歌者撞进了玄武的心,悠扬的歌声把它此后的每一日都涂上了七彩炫目的闪亮光彩。
修炼冥崖经,突破第八层便可化作人形,修为越高深、真气越精纯,化作的人形也会越好看。玄武心中渐渐萌生出一个新的愿望:早日变成比巨龟还英俊的人形,飞到悬崖上问那姑娘可愿和他一起离开孤清的北冥,结伴云游四方。毕竟独乐乐不如与人同乐。
于是它愈加勤奋,每日怀着歌者会突然离开的紧迫感努力修炼,希望能在五千年修炼到第八重。幸亏上天照拂,歌者在悬崖上唱了快一千年,仍然在唱,她没有发生任何变化,仿佛这千年不过转瞬间。
玄武知道,她一定是位神女。所以它也得赶紧变成神仙,才能上前搭讪。如今这副玄武的原形,虽然十分威武雄壮,但想和美丽的神女谈情说爱,他多少还有点自惭形秽。
眼下看来应该能成,它一个月前练习了一下,除了头以外,其余部位都能变成人形,变成人形之后,腾云驾雾、各种变化和法术也运用自如。于是剩下的这个月它愈发加紧修炼,修为突飞猛进。它刚刚试过整个化成人形,悄摸摸浮上水面照影细观,浓眉似剑、深目如星,清俊疏朗、英姿勃发,微笑时两颊还有一对酒窝,出乎意料地好看。说起来这副模样也还可以与神女相配了。
玄武对自己的人形颇为满意,只是还没陶醉多久,头却又变回了玄武,可见修为尚浅,仍需巩固。
仰望歌者,它心中又充满力量,打算再沉入水底修炼一番,谁知天上忽然卷起狂风,平静的海面忽然涌起如山巨浪,呼啸卷向悬崖。
不好!神女还在上面!
心系神女安危的玄武心头震颤,化成人形搭讪的浪/漫念头立时抛到九霄云外,它忙拈个增长诀运起功来,登时顶天立地,如墙般挡在巨浪前,白花花的浪头砸在他后背的硬壳上,朔啦一声泄了下来。低头看见歌者的脸正对着自己的的腹部,玄武突然觉得脸上热辣辣的。黑皮肤总还有点好处,若此时是人形,它必然是个大红脸。
“原来是你,”歌者喃喃说道,“日日听我歌唱、和着歌声打拍子的就是你啊……我还以为是北冥仅存的鲲,没想到北冥竟有玄武,可真是意外啊!”她细细打量它,巧笑倩兮,“呀,你还是只龙头玄武,威风凛凛的,可真好看啊!”
玄武听得心花怒放,没想到尚未变成人形,仅仅是自己的原形便得到心上人的夸奖,而且歌者之前知道它的存在,只是不知道它到底是什么生灵罢了。这初次见面与它先前设想的完全不同,虽然出乎意料,但想到她终于见到了自己、知道了自己,玄武心中升起一丝甜蜜。
它刚想开口说话,狂风又起,歌者双手中指和拇指掐成两个兰花,双手相对念念有词,念毕右手向玄武身后指去,只见白光如练在玄武身后展开,化成一片银色半透明的结界,将玄武和歌者罩住,结界外巨浪滔天,内里却风平浪静。
神女果然好法术,玄武搜肠刮肚想夸两句,却被她抢了先,“日正当中、无风无雨,断不会突然起风浪,定是鲲鹏飞来才会如此,莫要担心。”她一面说着,手掌轻轻在它头上拍了两下。
玄武的脸上又烧起来。神女歌唱得婉转动听,说话的嗓音也清甜,人又那么温柔,它感到心花徐徐绽放,如酒微/醺的感觉从心口向周身蔓/延。它运功缩小身形,刚好和她对视,乖巧地点点头,咧嘴微笑。大抵它笑起来的模样有些怪,神女回以微笑。说起来,神女虽然冷艳,笑起来却流露出孩童般的稚气,十分可爱。这嫣然笑颜顿时看呆了玄武。
风浪未停,天空继而阴翳,举目四顾,只见满眼大如树冠的淡黄色羽毛,泛起微微金芒,一对锋利如钩的爪子蜷在腹部两侧,随着长啸,古铜色的喙靠向结界顶端,铜铃般的眼中金色的瞳紧盯着结界内,鼓起的翅膀上金色羽毛如霞帔迎风飘扬,光辉夺目,照得人睁不开眼,飞来的果然是鲲鹏。
这只鲲鹏又仰天长啸一声,挥挥翅膀,鸟头化成人面,竟是秀丽妇人,眉目面容之间与神女有七分相似,“阿莹,你还在这里,”鲲鹏口中满是担忧,“神古大地洪水泛滥,南冥已经被淹,看如今水势只怕不日就淹到北冥,你快走吧!”
神女不语。
北冥本是鲲鹏族的故乡,几千年前,整个北冥都是鲲鹏。
北冥的大海中,满是未成年的鲲在其中悠游;北冥的天空中,满是成年的鹏在其中飞翔。北冥曾经是鲲鹏的乐土。
只是因为贪恋南方神古大地的温暖与繁荣,鲲鹏族才会放弃清净但寒冷的北冥,举族迁往神古大地。
神女是为了修行,才会独自留在北冥。
如今被劝要走,可走到何处去?神古大地在南北冥之间,若是南冥和神古大地处都被淹没,只怕没有其他去处。
神女叹息一声,并未回答。玄武望住神女,轻轻叫了一声,又拍拍自己的背,示意她可以坐上来。神女欣慰地笑笑,玄武水陆两栖,有它为坐骑不怕洪水,自身定然无虞。可南冥被淹,神古大地恐将危险,届时只怕鲲鹏全族无处可逃,神女皱眉问道,“南冥已被淹?神古大地如何?鲲鹏族众如何?你们又去往何处?”
鲲鹏道:“你父亲已率领族众迁移到神古大地仅存的一片高原上,人类和各种飞禽走兽都在那里。”
“高原可以暂时栖身,”神女颇为担忧,“可洪水若不退却,高原迟早还会被淹没。”
鲲鹏十分无奈,“现如今也没有别的法子。”
神女站起身,收了结界,“我同你去看看。”
玄武尖声鸣叫,示意自己也要去,获得神女首肯。鲲鹏本欲载着神女与玄武前去,但神女可以飞行,玄武也不失时机向心上人展示了自己多年修行后腾云驾雾的本事,于是由鲲鹏引路,一行直奔神古大地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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