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天上飞着俯视大地,和想象中很不一样。即使看不到边的汪洋,也能找到边界,弯弯曲曲的形状,是大自然任性天成的鬼斧神工。大抵因为洪水的缘故,大地上都是成片连起来的水泽,依稀可以看到水下影影绰绰的农田、高山、平原,都已经被淹没,地面上弥漫着荒凉无助的气息。
玄武第一次腾云,虽然见到如此景象,心中多少还有些激动。巨龟堂兄曾描绘神古大地鸟语花香的美景,它不免心存向往。现下满目创痍,尚不及北冥安宁静谧,哪里有半分传说中的美好景象。
神女触目惊心,不禁感叹,“想不到女娲留给后人的乐土,竟然变成如此惨状。”
鲲鹏说道,“自女娲创世,已许久未见如此大的洪水。即便偶尔江河决堤,人类也会想办法补救,并未酿成如此惨祸。这样的惨况,全因共工争不过颛顼,一怒撞断顶着苍天的不周山,神古大地九九八十一日连降大雨,自此洪水横流,成了这副模样。”
因一己私欲拖累整个族群陷入灾难,人类自私而愚蠢的行为令神女不屑,她亦无意参与人类的纷争,以旁观者的口吻点评道,“人类闯下弥天大祸,现下可算自食其果。”
鲲鹏在神古大地生活已久,对人类比较熟悉,也怀有一定的感情,不似神女那般对人类陌生和冷漠,“人类正在努力挽救。据说有个叫鲧的人,是天帝下凡历练的小儿子,东奔西走在治理水患。”
一介凡人治水,谈何容易。神女摇头表示怀疑。
飞行间见下方有小片陆地,密密麻麻挤着人与兽,鲲鹏道,“喏,就是那片高原。”说着向天空发出尖细的叫声,高原上飞出一个黑影,越到天上越大,飞近了才发现是只更大的鲲鹏,浑身金色羽毛散发出五彩虹光,黑目金瞳、利喙如钩,它看向神女,浑身锐气尽敛,鸟头幻化出人面,是个中年男子,英俊而又深沉,温声问候道,“阿莹,别来无恙。”
玄武心中响起警铃,招呼打得很是亲切,不知这男鲲鹏什么来头。
“尚好,”神女面上清冷,“不过鲲鹏王大概忘了,这世上已经没有阿莹,在下拙号皙华,大王请勿叫错。”
鲲鹏王一声叹息,“你还记恨本王当年把你丢在北冥?这么多年过去了,你已得道成仙,何必执着于往事。”
神女别过头,表示不肯谅解,“你们将我丢在北冥,与我得道成仙,乃是两件事,如何混为一谈?你们当年率领鲲鹏全族迁徙,唯独丢下我,若我当年没有机缘修行,只怕早就死在茫茫北冥了,如何能有今日?得道成仙算我有本事,可遗弃我,乃是你们为父母之不仁,这份残忍无论如何也难以抹杀,我只是陈述往事,未存任何执念。”
玄武的心跟着神女的这番话上上下下。原来神女名唤皙华,这对鲲鹏是神女的父母,那神女的原形就是鲲鹏。玄武心神一荡,没想到冲天猛禽修成人形竟然如此美丽,加之神女一袭白衣,便猜测她原形怕是浑身雪白羽毛,不同于普通鲲鹏的羽毛通常是金棕色。莫非正因她与众不同,所以才被父母和全族遗弃?将幼儿遗弃在荒无生灵的北冥,等于宣判她死刑。这对鲲鹏夫妇对待亲生骨肉如此狠心,也令它不齿!
玄武别过头,面露不屑,向心上人表示支持。
“好好好,”鲲鹏王语带无奈,“皙华神女不仅安然无恙,还修成正果,得到神兽玄武当坐骑,本王心中甚慰。”
玄武闻言,马上掉转别过去的头,怒视鲲鹏王,心中呐喊:你才是坐骑,你全家都是坐骑!因为太愤怒,一不小心把神女也骂了进去,不过方才神女已经郑重撇清了与父母的关系,这鲲鹏全家中想必应当不包括她吧。
鲲鹏王哪里知道玄武心中所想,不过觉得这玄武和皙华一样脾气怪异,皙华却说,“鲲鹏王切莫误会,这只玄武并非我的坐骑。”
玄武心中松了口气。幸亏神女没有把自己看成坐骑,它觉得自己在神女心目中的第一印象十分重要,如果被看成坐骑或者宠物,那么即便将来修成人形,也难以被她当成平等的可以谈情说爱的对象,那可就亏大了!这也是它在修成人形之前不愿现身见神女的原因,若非担心神女安危,它岂能这副模样出现在她面前。不过它感觉得出来,神女心地纯善,于是对她的爱慕之情更盛了一些。
鲲鹏王未再多言。这个女儿一向行止古怪、特立独行,从前做鲲鹏的时候他便管不住她,现今修成神仙,就更加管不住了。几千年不见,一见面便不欢而散,任谁也不希望形成如此局面,于是大家默契地将话题转换到治水上来,据说那个叫鲧的人类首领已经从天后处拿到息壤,正在四处围堵洪水。
息壤乃上界神土,可自行生长,用来堵洪水确是个好办法。看来这鲧功德无量,下一任人皇非他莫属。在高原上望下去,只见土地越来越多、洪水渐渐缩小,百兽欢呼鸣叫声渐次响起。
皙华此来本因担心族人,见大洪水已得到治理,便不再担心,想要启程回北冥。鲲鹏王显然想要挽留,但又别扭着不知如何开口,倒是鲲鹏后直接柔声挽留,说皙华既然来了神古大地,就应当小住些日子,四处走走看看,领略神古大地的风土人情。但皙华似乎很坚决,一心想回到北冥去。对玄武来说,当务之急是抓紧修炼、早日变成人形,四千多年来,冥崖经他看过无数遍,早就烂熟于心,在哪里修炼影响都不大,只是北冥清幽安静且无俗事打扰,在那里修炼更加事半功倍。不过它肯定要跟着神女,既然她要回北冥,它就跟她回去。
于是鲲鹏夫妇带着复杂的表情,依依不舍地送别神女与玄武离开,谁知未及腾云,便有鲲鹏飞来禀报:“不好了大王!那些息壤没了神力,现已停止生长、变成凡土,大洪水堵不住,又泛滥起来!”
高原下才退去的水位果然迅速高涨起来。腾起云头,只见远处人族聚居的山头上,众人围着一个五花大绑的人,有人高声宣布,说鲧以堵法治水,不仅未能治理洪水,反而导致洪水泛滥,其罪当诛。人群响起窃窃私语声,有个少年哭着大喊“父亲”,被拉回人群内。未几,刽子手上前,砍下了被绑者的头颅。那少年咬牙切齿、泪流满面,却未再发出声音。
真乃人间惨剧。鲲鹏王摇摇头,万分惋惜,“那是羽山,人族聚居地之一。鲧乃前任人皇颛顼之子,身份贵重、宅心仁厚,平日爱民如子,民望甚高,但现任人皇尧属意舜做接班人。喏,你们刚刚看到的那个少年叫禹,是鲧的儿子,当初尧提出由鲧治理洪水,这孩子极力反对,可鲧还是接下了这差事。听说治水失败后,舜以治水不力为祸百姓之名请降罪于鲧,尧便下令杀了鲧。”
好好的天帝之子,下凡积功德不成竟遇到此等劫难,实在令人扼腕。神女也表示惋惜,但又提出疑惑:好好的神土息壤为何会失去神力变成凡土?
鲲鹏王沉吟片刻,说道:“据说有人向天帝告密息壤被盗一事,天帝震怒,收回了鲧所盗息壤的法力。”人族没有法力,向天告密需动用巫或祭祀,能使唤巫或发起祭祀的人,必定拥有较高的地位。
“我派的探子前几天看到舜的部落秘密举行了祭祀。”鲲鹏王低语。
神女面露异色,对父亲窥探人族表示吃惊。鲲鹏王解释道,“神古大地是人族的地盘,想要在这里过得好,就得时刻了解人族的动向。”
玄武在心中暗暗点头,看来这鲲鹏王做父亲不合格,做王倒还堪堪称职。皙华皱眉,对这些勾心斗角之事表示厌恶,“与其在这里看人族脸色,倒不如回北冥,那是鲲鹏的故乡,没有任何生灵敢给鲲鹏脸色看。”
鲲鹏王摇头,“北冥太冷了,我们的族众习惯了神古大地的温暖,不会再回去了。”
所以情愿在这里依附于心思复杂的人族,皙华并不赞同。鲧以堵治水或许不当,盗取息壤或许冒犯上天,可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人族,而他的竞争者竟然暗中告密并罗织罪名杀死他,可见人族的斗争多么肮脏龌龊。在这样的种族手里讨生活,真的能有什么好结果吗?
或许是看出了神女的不屑,鲲鹏王补充道,“或许方才所见之事令你对人族有些看法,但人族并非都是这等阴险之辈,也有胆识非凡的英杰。人族毕竟是女娲一手所造的万物之灵,还是有很多可取之处,况且百兽生灵修仙都要修成人形方可成仙,这乃我等飞禽甚至其他走兽所不能及。”
皙华无意与他讨论人族的短长,只是忧心忡忡看着阴云密布的天空。果然,天上落下点点雨丝,须臾之间,雷声轰鸣、闪电密布,大地在明暗中交错闪动,雨粗如白线,密布天地之间,呈现出天盆倾倒之势。
“不好!是天帝震怒!”皙华掐指一算,面色大惊。
天帝要惩罚盗取息壤的人族,降下更多的水,让洪水变得更汹涌。住在偏低地势的人族很快被淹,飞禽尚且能靠飞翔撑一阵子,可走兽只能和人一样坐以待毙,眼见大祸将至,一时间人与兽悲惨的呼号此起彼伏,响彻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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