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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何许人也


是他了。

燕清安心下已经有了答案。方才一闪而过的身影正是自幼与他相识的,何伯父独子何怿。

可是,萧应祁所言的故友,居然是何怿?

她愈发地糊涂,她认识何怿这么多年,可从来没听说过何怿同九皇子相识,且据她所知,何怿鲜少离京,怎会和九皇子相识?

她闷闷地端起桌上的杯盏,将其中的果饮一饮而尽。甘甜清香的葡萄味从她的味蕾处肆意绽开,在她口中流窜,清凉的果饮滑入喉,消解了六月的微燥,带给她短暂的清明。

“阿燕,你知晓此事吗?”萧允贞凑近了一些,不解地瞧着她。

她轻轻摇摇头,随即又满上一杯果饮。紫红色的果浆瞧着甚是爽口,让她忍不住贪饮。

乐声似乎越来越遥远,她已经不大能听清了。脑袋有些发蒙,她眨眨眼,抚着额对萧允贞说道:“允贞,这屋内有些闷,我想出去透透气。”

萧允贞看着她,皱着眉问:“你这是怎么回事?要不要我陪你一道出去?”

燕清安起身,指着立于一旁的青棣:“没关系,我只是出去透透气,这不是还有青棣嘛,还怕我走丢了不成。”

萧允贞瞧着燕清安无甚异处,只好作罢,待她走远后,招来几个侍女:“你们去看着燕姑娘,切不可让她有闪失。远远瞧着便可,不要打搅到她,有何异动便向我来报。”

她随手解开束在腰间的一块白净无暇的羊脂玉佩,扔在桌上:“这是赏你们的。”

但说这一边青棣跟着燕清安随浮雲记侍女走出雅间,不同于雅间内的喧闹,走廊上显得安静不少。

清风拂过,吹在她脸上,却依然吹不散她的燥热。青棣仔细打量着燕清安,发现她原本无异的脸上渐渐泛起红晕,不禁疑惑:“姑娘这是怎么了?”

燕清安抬手摸了摸自己滚烫的脸:“或许是天气太热了。我无事。”

前头领路的侍女笑言:“姑娘要是觉得热,便随妾身来吧。这八角楼可还有个好去处呢。”

燕清安好奇地跟着侍女顺着走廊前行,发现在八角楼的最里头不再是雅间包厢,而是以屏风相隔的一小方天地。

原本的八角楼是楠木修造,可屏风下足踏之地变成了石块堆砌,而屏风之后传来流水激溅之声。

她绕过屏风,被眼前之景惊奇。石块堆砌成两方水景池,从上飞湍而下的水流形成了小小的一挂瀑布,水流从石块堆砌的左右两方水池中间漏口流下,被引成一楼环绕戏台的清流。而两方水池中,颜色鲜艳的几尾金鱼自得地游来游去。

由于水飞溅形成的气流直扑向燕清安,她抬头想要望清楚水的源头,却发现这一小挂瀑布是从上一楼飞流直下的。

这八角楼可是有九层啊。

“这水……”燕清安不免感到新奇,扭头向八角楼侍女询问,可这侍女只是笑笑,未发一语。

她情不自禁地走进那挂瀑布,顾不得飞溅的水滴淋湿她的裙摆,伸出手指触向水流。湍急的水重重地落在她手上,带来片刻刺痛的同时也给她带来了清凉之感。

她又转向一侧的小池,小心翼翼地拨弄池面,池面上泛起一圈圈涟漪波纹,惹得金鱼们四处游走逃窜。

正待她逗弄着金鱼在兴头上,突然听到一句:“阿燕?”惊得她立刻起身,而金鱼也被吓得游不知了踪影。

她看定来人,嫣然绽开笑:“何大哥。”

何怿看着眼前少女脸上那抹显眼的潮红,不可置信:“阿燕,你饮酒了?”

酒?难怪她说怎么感觉身体那样不适,原是果酒错被她当成果饮了,果香浓烈盖住了酒香,竟然叫她一时大意尝不出酒味,而这果酒许是后劲较大,她初出雅间,连萧允贞都没瞧出来。

她吸吸鼻子,暗自抬头瞅了一眼面带愠色的何怿,慌忙解释:“何大哥,我错了,下次再不敢了,你万不要告诉母亲。”

何怿拧着眉,刚毅的脸上浮现出些许不满,刚想佯装生气出言教训眼前这个不知深浅的丫头,却被打断:“何怿兄,殿下还在等着,你在此处干什么?”

从屏风外走进一身着绿色长衫的男子,那副相貌是燕清安从未在京中见过的,却端的是清新俊逸。他眉宇间似有脱俗的清傲,他分明在笑,可眼底半分暖意都没有。

燕清安打量了他一眼,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复看向何怿问:“你原来同九殿下早就相识了对吧?”

何怿点了点头:“我曾随陛下前往百岁寺时与九殿下相识。”他捕捉到了燕清安的言外之意,反问:“你如何得知我来此是为九殿下?”

百岁寺位于祁山,当年还是妃子的皇后去百岁寺为腹中皇胎祈福,因故留在祁山待到皇胎落地,而这位生于祁山的皇儿便是萧应祁。

虽然萧应祁在此之前从未回过缙宫,但是此后帝后前往百岁寺祝祷祈福,萧应祁都会留在百岁寺以侍帝后。

她竟未曾想过,同陛下随行的何怿会和萧应祁结下渊源。她闻言,抿着嘴笑:“不过是因为我今日是同九殿下随行至此的,我可是看着你进了雅间。”

青衣男子的眼神在何怿与燕清安流转,最后停留在燕清安身上。

燕清安一激灵,酒意退了一半,她感觉男子的眼里有万丈之渊,深不见底,可那双眼,叫人想起天空里敏锐的鹰。

她忽然意识到眼前的陌生男子,对她有种隐隐的敌意。

她不明白这敌意从何而来,但是她能确定的是,他看向她的眼神十分不善。

何怿轻咳一声,然后介绍道:“这位是我的妹妹阿燕,燕清安。”他伸手向青衣男子,“这位是九殿下的挚友,梁子谨。”

燕清安正欲行礼问好,却见梁子谨落下一句:“莫要让九殿下等急了。”便头也不回地离去了。

何怿面露难色,现在连教训燕清安也忘了,只能尴尬笑道:“子谨他……向来这样不近人情,你别放在心上。”

燕清安低低喏了一声。她也并非是因为完全不在意,可方才酒劲上头,涨得她脑袋昏沉,她也无暇顾及其他。

何怿上前托着她,倒难免不忍:“你到底喝了多少?同谁来的?真不把自己当孩子了?”

燕清安强撑着,不敢吱声。她可不敢说把酒当果浆喝了好几杯,早知道后劲这般大,给她一百个胆子她也不敢这样喝。

何怿进退两难,他思量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决定妥协:“罢了,我先把你送回府吧。”

正当他欲抱起燕清安时,萧允贞匆匆赶来,见她一幅迷醉的模样,又好笑又好气:“我道那壶中的冻雪酿怎的少了那般多,原是被她贪杯喝完了。”

何怿眼见萧允贞在此,心里大概明白过来了究竟是怎么回事,行下礼之后才安下心,但始终气恼,却还是压住怒气:“太阴公主以后万不要再由着她胡闹了,你们未及笄的姑娘家,若是因此惹上什么事可如何是好?”

萧允贞睨着何怿,虽心里不满,可想着他也是担心燕清安,倒不愿反驳了,从何怿怀中搀过燕清安,方没好气囔道:“还怕我看不住她?这周围这么多侍女,哪个不是我派着盯住她的?何大人且去忙自个儿的吧。”

脑海不甚清明的时候,燕清安听到萧允贞的声音,身体终于放松下来,靠在她肩头。

萧允贞身材并不算娇小,哪怕比燕清安小上一岁,可依然比她高一头,而她母妃是将门之女,她自幼也净爱舞枪弄刀骑马射箭,虽说是大临最娇贵的公主,却半分都不娇气。她索性将燕清安横抱起,却在将她抱起的那一瞬间,面色转冷。

太轻了,太瘦小了,像只猫儿。

燕清安迷糊地睁大眼睛,自然地将双手环上她的脖子,然后往她怀里蹭了蹭,安然地阖上双眸,轻轻地嘟哝了一句。

萧允贞没听清,凑近了些:“什么?”

燕清安将脸对着萧允贞:“困。”

萧允贞冷着的脸有了些许动容,她抬脚下楼,朝青棣笑道:“你家姑娘酒量小,往后可得仔细些,她要是再喝醉了,岂不容易叫那些登徒子占了便宜去。”

青棣掩唇笑得欢:“谨遵殿下言。”

在那之后的事情,燕清安是再也记不得了,她许是醉得厉害,浑浑噩噩睡了一整宿。她在混沌之中,做了一个梦,梦醒时分,眼前却是温氏那张略显憔悴的脸。

不出所料,燕清安又被温氏好一顿教训。

她乖巧受训的同时,也清楚了自己的酒量到底几斤几两。

而余下的时光里,她不断回味起那个梦。宿醉时的梦,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仿佛不久前她伏在芳书阁的矮几上,也做过相似的梦。

不是美梦,也不似噩梦,梦里有个人一直在念叨着什么,那时她还未曾听清便梦醒,而现下,她好像终于听清了梦里那一句句询问:“姑娘何许人?”一遍一遍,不知疲倦。

她是怎么回答的?她好像什么都没说,然后转身离去,自此之后,再无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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