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宫后,日子不再清闲,芳书阁堆积成山的书籍等待整理,司书顾繁言索性将师胧卿与燕清安一同叫来定天阁帮忙,而燕清安对芳书阁向来熟悉,这点活对她来说并不繁重。
这日,她正巧准备将记载宫闱史实的《世记册》整理好交给顾繁言,却见《世记册》封面凸起,不甚平整,想来是书页被意外折起,她便翻开书册打算把书页抚平,目光匆匆扫了一眼被对折起的书页,恰好看到一行醒目的小字:祯郇四十二年,燕氏策反……
她一晃神,定睛接着看下去:帝下令搜查,于府中发现密通敌国信件数封,帝震怒,发配其于西北边部。
短短几行字,好像就道尽了一个人永远都望不到尽头的后半生。
顾繁言一早发现她一直立在架几旁,好奇地探过身去,眼尖地瞧见了她手里端着的《世记册》,眼风飞快地一扫而过,然后迅速地从她手中抽出那本书合上,笑眯眯地看着方回过神的燕清安:“这有什么好看的?不过是老臣奉承皇帝,顺着陛下心意写的玩意儿罢了。”
作为定天阁座下三司之一,顾繁言人如其名,爱说话,且爱说真话。同红鸳那块冷冷的冰块不同,顾繁言更加亲和些,许是因为她与红鸳最大的不同之处便在于,她已是两个孩子的母亲。
故而师胧卿是极乐意亲近顾繁言的。
燕清安抬头看了一眼顾繁言,张了张嘴似乎想要问些什么,转念一想,却变成了:“你抢得这么快,我可是什么都没看到呢。”
她从来不愿意去了解当年的详情。
顾繁言将《世记册》高高举起,凭借的身高优势把书放到燕清安够不着的高架上,然后指了指窗外上林苑:“现下御花园想来人不多,今儿个就到这吧,你同胧卿去御花园透透气吧。”
瞧着顾繁言一脸神秘的模样,燕清安和师胧卿对视一眼,然后飞快地提裙溜出芳书阁。
御花园连着上林苑,霸占着半个后宫庭院。虽说平素并无要事时,除却来往芳书阁,她们也不会轻易出顶天阁,可是若只是在定天阁周遭的御花园区域走动,也不大会碰撞贵人。
正值盛夏,御花园中的名花依然开得艳丽,浓郁的繁叶似要绿得滴出油来。两人在御花园西侧悠闲地散着步,却突然发觉一旁的树丛后有一阵异动。
她们交换了眼神向树丛方向走去,只见一道小小的身影猛得从树丛后飞扑过来,直扑进燕清安的怀中:“清安姐姐!”
那声音稚嫩软糯,脆生生地喊得燕清安心都化了,她与师胧卿二人俱是一惊:“槐序?!”
林槐序笑嘻嘻地从燕清安的怀里钻出,转而奔向师胧卿,轻轻摇着她的衣袖,然后朝着树丛背后大声喊:“哥哥快出来吧,姐姐们可是看见我了!”
林槐盛不甘不愿地从树丛后走出来,十分不满地瞪了林槐序一眼:“要不是你没忍住冲出来,姐姐能看到你么!”
林槐序朝哥哥做了一个鬼脸,然后依着师胧卿,一颗毛绒绒的小脑袋摇头晃脑:“胧卿姐姐,槐序好想你啊!”
师胧卿忍俊不禁,戳了戳那颗圆滚滚的脑袋:“姐姐也想槐序。”
这便是顾繁言撵她们来御花园的原因?两个半大的孩子在御花园东躲西藏,也亏得顾繁言放得下心?
“槐盛,你们两个怎么到宫里头来的,是你母亲带你们来的吗?”燕清安拉过林槐盛,将他身上的落叶灰尘拍去。
林槐盛将手伸向腰间,摸出了一块令牌,一本正经地回答:“是陛下召我们入宫的,从今往后,我和槐序便是皇子公主的伴读了。”
这倒稀奇,燕清安一脸疑惑地望向师胧卿,师胧卿皱着眉,嗔了一句:“你当真两耳不闻窗外事了?”
燕清安摸摸鼻子,这也不能怪她呀,宫里头琐事众多,她哪能一一巨细。
据师胧卿所说,陛下认为几位公主正值年少,除却琴棋书画,也少不了读书习字,而孩子渐大,有了自己的想法,读书枯燥,免不得要有逆反情绪,索性召了几位官家子弟作伴读。而最小的十五皇子已经开蒙,便一起安排了先生一道教授。
令人好笑的是,原本指给萧允贞的伴读是那纪午侯的小孙女傅渺然,可萧允贞得知消息之后脸一沉,说什么都不情愿,砸了姜贵妃最喜爱的一整套琉璃杯盏,直至陛下点了槐序的名字才就此作罢。
而皇后贤良,见萧允贞此番做派,生怕掉了傅渺然的颜面,打了纪午侯的脸,便求陛下把傅渺然赐予她的嫡长公主萧允意作伴读。
槐序槐盛本为亲兄妹,此次皆入宫倒有个好照应。
燕清安摸着槐盛的头:“那你们可要谨慎些,万不要惹来殿下们生气。”
十五皇子还是个六岁的孩子,槐盛应对起来应当不难,只是萧允贞可不是好应付的主,也不知会不会把小小的槐序捉弄地团团转。
槐序悄悄凑近燕清安,见她半蹲着,便从后头扑到她肩头,肉乎乎的小手环住她的脖子:“清安姐姐可别担心,太阴公主殿下对我可好了,还赐我一大碟糕点,只是先生授课之时不见了人影,把先生气急了。”
燕清安汗颜:公主殿下哪是对你好,是用点心转移你注意力好翘课吧!
“宫里极好的,先生没有父亲那样严厉,还能时常瞧见姐姐,还有……”林槐序认真地板着指头数,竟有些害羞,粉嫩的脸蛋像樱花糯米团,“我还能瞧见何怿哥哥呢!”
可不得了了,才八岁的丫头,心里头竟有了钦慕之人。
林槐盛“嗤”了一声,略显粗鲁地掰开林槐序环住燕清安的手,然后将她与燕清安隔开:“你可想得美,何大哥可是要娶清安姐姐的。”
小小的槐序涨红了脸,梗着脖子喊:“我又没说我喜欢何怿哥哥!比起你,何怿哥哥才是真的对我好呢!”
眼见两人就要扭打到一团,燕清安笑着将他们扯远,然后捏着槐盛的鼻子道:“好了好了,我可没说要嫁给你何大哥,我也不想坏了他的仕途,此后这些浑话可不能乱说,懂不懂?”
不娶世家女,不嫁高官郎。这是定天阁历代祝史恪守的规矩。
倒不是不能,是不敢。
定天阁同君王有着更加紧密的联系,定天阁的探报中,有着朝廷中各大官员的情报,皆是交由陛下亲审密封,便是说文武百官的命脉皆掌握在定天阁手中也不为过。
定天阁是陛下的眼睛,盯着朝廷的一举一动。
位高则危,陛下看重的是定天阁,忌惮的也是定天阁,因此历代祝史为了不引火上身,引来天子猜疑,往往嫁娶普通清白人家。
虽说何伯父极钟意她,她却不能白白断送了何怿的前程。他是宫中侍卫郎,若是得贵人青睐,想来当个御前侍卫也是绰绰有余的。况且此时母亲已为她允下亲事,她不可能再嫁给何怿了。
林槐序气恼地双手环抱在胸前,赌气扭头不再看自己的亲兄长。
林槐盛颇为无奈地看着林槐序,然后向师胧卿投去求助的神色。
纵是林槐盛少年老成,却拿妹妹没半点办法。
林槐序一向最喜欢师胧卿,也最听师胧卿的话。以林槐序的话来说:“胧卿姐姐是全京城最温柔最美丽的女子,我也希望自己能变得像胧卿姐姐这么娴淑。”因此,只要师胧卿开口,就没有哄不好、抚不平的倔脾气。
在一旁看热闹的师胧卿接收到林槐盛的信号,心领神会地轻推了推林槐序:“槐序想不想去看金鱼?姐姐知道有个地方养了很多尾小金鱼呢!”
林槐序闻言,绷着的笑脸立刻换上笑颜,顺便变成一只叽叽喳喳的小麻雀围着师胧卿、燕清安二人转:“我方才从御花园另一头走过来,发现有一株好大的白兰树,树下还有一方小石桌呢,只是那里感觉很偏僻,没有人走动。清安姐姐不是很喜欢白兰花吗?下次一定要去看看哦,这季节里,白兰开得还是很盛呢……”
燕清安笑着朝她挥手:“今日你先同胧卿姐姐看金鱼去吧,可别再同哥哥生气了。”
林槐盛看着面前越走越远的槐序,终于松下一口气,同燕清安告别后也笑着追了上去。
又只剩她一个人了。
偏僻无人、又有一方小石桌么?她靠着感觉顺着御花园的绿荫小道走到西侧深处,果真瞧见一棵巨大的白兰树。
那白兰树枝凌厉冲天,洁白的花蕊在枝头傲然向天开放,散发出若隐若现的清香。
她缓缓走进,伸手拨去落至石桌上的花瓣,然后抬手抚上白兰粗壮的枝干。同御花园中央供人欣赏的矮丛白兰不同,在西侧无人之处,这棵被遗忘的白兰树汲取阳光雨露野蛮地生长。
她向来喜欢白兰,外人却不知缘由。
她的母亲,总喜欢折一段带花的白兰枝放进装信封的木匣里。
她母亲唯一一次在她面前提起她与父亲的过往,也是草草的一两句话,而年幼的她却得知,白兰花是父母二人结缘之物。
她此时看着眼前高大的白兰树,然后将头靠在枝干上,像是女儿依偎在父亲身旁。
她痴爱白兰,只因白兰花就了父母姻缘。
这是不足为外人道,卑微不齿,又隐秘的缘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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