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枚耳坠,是燕清安从傅渺然身上取来的,正是今日在御花园内,在二人起了争执时,趁她不注意,顺手轻巧地摘下,神不知鬼不觉。
虽然手段不光彩,但好在最终的结果却令人满意。
从数日前,纪午侯在朝堂之上极力都要保下看似已犯下无法辩驳之罪的傅昊开始,便引起的红鸳的注意。
虽然陛下并未苛责纪午侯,只默认他在袒护傅家的左膀右臂,可红鸳却不这么想。
傅昊一介知县,真要贪污,那么刮搜来的钱两早已进了自己囊中。如果没有他人指示,他又怎么会想到将银两同其他公款一起纳入钱庄,好让自己东窗事发还有退路呢?
其实往最坏的方面的考虑,纪午侯的做派,若不是在袒护傅昊,便是在极力掩护自己。
假使傅昊被定罪,陛下只要愿意,定能从傅昊的嘴里撬出点什么话。
所以,红鸳才格外留意傅家的一举一动,但显然纪午侯也是有所防范,任这些时日宗练如何奔波,也探不到一丝消息。
燕清安这才将注意力放在了傅渺然身上。
师胧卿与傅渺然打过照面,再加上太后寿宴,傅家自然不会放过这大好机会,必然会携家中幼女入宫,如果她一直待在师胧卿身边,没准有机会找到突破口。
今日御花园偶遇傅渺然,意料之外却在情理之中。在旁人眼里,是她不知分寸在皇家贵地与重臣之孙拉扯,又有谁能料到是她故意为之好近傅渺然的身呢?
傅渺然娇纵又张扬,仗着家世便四处横行霸道,想来也不是什么心思缜密之人。
师胧卿曾对她说过,这般年龄的女孩大多爱美。
确实如此,傅渺然对她冷嘲热讽之时,总喜欢下意识抬手轻抚耳坠,若非她的无心之举,燕清安也注意不到她耳上这并不起眼的坠子。
玛瑙对于寻常人家,可能的的确确算好东西,可对于勋贵世家,实在常见,再加上这耳坠的款式又不算新奇,着实犯不着傅渺然这么一位见惯珠玉宝翠的女儿家这般欢喜。
定有古怪。
燕清安如是想着,剑走偏锋悄悄顺走了一枚“玛瑙耳坠”,现下看来,她倒是没有猜错。
蓝雪玉,这样的宝贝,任谁都欢喜。
傅渺然虚荣且奢侈,可她也算不上完全没有脑子,知道蓝雪玉珍稀,并不同于其他可随意赏赐的贡品,绝对不能明目张胆地配在身上,就将宝玉嵌进耳坠,佯装成再普通不过的玛瑙,满足她单薄而可笑的虚荣心。
毕竟,若不是有意辨别,谁都无法凭肉眼识清这究竟是蓝雪玉还是玛瑙。
可傅渺然想不到,纪午侯也想不到,原本坚不可破的防罩,被燕清安意外发现端倪,撕开了一道裂隙。
只是她也没想到,纪午侯竟与苏桑那边暗中勾结。
不仅如此,她也未料到今日之事被皇帝撞破,她平白无故被傅渺然反咬一口,整整罚跪四个时辰。
一如红鸳所言,代价委实大了些。
燕清安笃定,待傅渺然发现其中一只耳坠遗失之后,也绝不敢声张,甚至唯恐他人发觉遗失的耳坠是她的所有物,怕是会提心吊胆上好一段时间,而另一枚耳坠,要么被她丢弃,要么被她封存,总而言之,她再也不敢戴着招摇过市了。
而燕清安手中的蓝雪玉耳坠,将成为傅家存有不轨之心的最有力的证据。
“若是傅家并不承认这枚耳坠的存在呢?”红鸳突然开口问。
燕清安一凛,随即垂下眼眸:“听闻傅姑娘对花粉过敏,我趁她与胧卿交谈时,故意让手上沾染花粉。我伸手去取耳坠时,想来也落了些花粉在傅姑娘身上,如果不出意外,今夜的傅姑娘,应当是睡不了一个安稳觉了。”
若是傅家不承认,只需要派人打探打探消息,只要得知今夜傅渺然过敏,便能坐实了这一猜想——蓝雪玉耳坠,傅家是赖也赖不掉了。
红鸳眼眸被烛火衬得明亮异常,似漆黑夜中的圆月。这样的一双眼,最擅长洞察人心,也正是一双眼,窥见了十三年前的星宿斗转,为燕氏留有后路。
从前红鸳只不经意间提过一次,她与师胧卿便如同出生那夜空中奇异的两轮月亮一般,恐会为大临带来不一样的变数。
可她年龄尚小,不知其间何意,只是好奇地伏在红鸳膝头,不解发问:“世间为何会有两轮月亮?”
那时候的红鸳未满三十年岁,是风华正茂的明媚女子,还不似现在这样寡言不爱笑。她似乎心情不错,伸手捞起坐在地上的燕清安:“当然没有两轮月亮。只有愚昧的世人才会把太阳当作月亮。”
“那我和胧卿,谁是月亮,谁是太阳?”
红鸳没有再回答她,岔过话题开始教她念书,可从此她便私以为,高贵如师胧卿,自然是耀眼的白日,不起眼的她,只能做那一轮注定被忽视的月亮。
随着年龄的增长,红鸳已经褪去少女时的青涩,也变得不再爱笑,像一块化不开的冰,难以让人主动接近。
而她和师胧卿也一天天长大,她总觉得,或许是自己不够出色,才使得红鸳难以开怀,故而更加拼了命地遵照定天阁的指示学习读书。
她瞧着古人撰写的典籍,念着圣人注解的藏书,才愈发明白了红鸳当时为何笑而不语。
念珠常常感叹,那一夜的二月争辉之景象多美,可她逐渐意识到,没有任何人的一生,是会被所谓变化莫测的星辰所左右。或许能从星象中看出晴雨交错,雷雪更迭,但绝看不出她是否庸碌,是否显贵。
慧敏如红鸳,又怎么会仅仅因为日月同空而选择同日出生的她和师胧卿?
尽管她敬佩红鸳,可她也偶尔会猜想,红鸳的举措究竟有何用意。
十三年前,燕氏女生。
会不会同那一起谋反之案有关……
她一惊,被自己再一次冒出的念头吓一跳。
她有些后怕地去看红鸳,只见红鸳并未在意她内心的暗潮涌动,而是低头写着什么,良久才抬首接过蓝雪玉耳坠,谨慎地将其封好,与方才写罢的文书摆在一起。
“我会将此事密奏陛下,纪午侯行事并不光明磊落,可究竟为何,陛下自会派人暗访,是罚是惩,陛下也自有断绝。你做得很好,但也切记勿走漏了风声,以免打草惊蛇。”
燕清安暗自松口气,膝盖上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才放松下的面容拧作一团。
“我已经让念珠给你备好了金疮药,这几日你不必去宓袅殿,好生养伤。”
“是,多谢师父。”
不知是否因为屋内光线黯淡,她竟觉得红鸳的眼变得温柔:“从前不曾体会,今日可算是知道天子的惩戒是何样了?”
她一时无言,不知该如何作答。
红鸳挽袖,将她发鬓边未干的水渍擦干:“小到不过是他的一句话,但又大到让你双腿俱伤。我知你向来不喜与人争论,却有自己的底线,可是阿燕啊,无法自保时,这些所谓的底线可以适时抛一抛,懂了吗?”
想必御花园中的对话,红鸳是知道了的。她渐渐低垂了目光,依旧不言不语。
她揣着心事离开红鸳的书房,跌跌撞撞回到文津苑,当她推开房门见师胧卿坐在她屋中时还是愣了一愣。
“阿燕。”她惊喜地唤了一声,脚步轻快地上前来扶她:“你可算回来了,真的太好了,我真的很担心你。你的腿怎么样,会不会很疼,要不要紧?”
燕清安瞧师胧卿紧张得额头都沁出了汗水,像是被罚跪的是她自己一般,不禁觉得好笑:“我没事,你不用担心。都已经这么晚了,你快些回去吧。”
“那不行,我知道你是什么性子,不好好看着你,你不会老实地好好上药,我已经让青棣去打了一盆热水,你快快坐下。”
她被师胧卿按着坐在床头,刚想开口制止,可师胧卿动作轻巧又飞快地半蹲下:“你跪了这样久,还指不定伤成什么……怎么会有这么多血?”
师胧卿的手一顿,一脸凝重地看着燕清安被污血污泥染脏的半寸衣袍。
血迹已经干涸,化成丑陋的深褐色,与泥垢混在一起,牢牢地粘附在她的裙角,几乎看不出,可只要仔细嗅嗅,还是能闻到弥漫在空气中的腐朽血腥味。
适时青棣端着一盆热水进屋,燕清安慌忙地招呼青棣:“青棣快来帮我上药,胧卿这儿没你的事,你快回去好好休息,我没事的,这不是血,只是泥……”
燕清安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想要拉师胧卿起身,却被师胧卿利落地一掌拍开。
她不由分说,麻利地卷起燕清安的裤腿,又细心地避免触及伤口,血肉模糊的双膝赫然印在三人的眼中。
燕清安分明感受到师胧卿握着她脚踝的手猛地收紧了几分。
青棣忍不住惊呼出声,急忙放下木盆扑过来:“姑娘,怎么会伤成这样?哪怕是跪在平地上,也不至于如此!”
自然不是平地上,她跪的可是铺满细石的小径上。
当然,这话她也不愿说。
师胧卿噤声沉默地取过热水盆中的方巾,拧干之后缓慢而又轻柔地擦拭她的双膝。
她从未见过师胧卿这幅模样,只好尴尬地缓解氛围:“胧卿,你对我真好。除了我母亲,还没人这么对我。不过,你说啊,要是被你大哥知道了,你这么半蹲着给我处理伤口,会不会大发雷霆,然后更加厌恶我啊?”
“疼吗?”师胧卿打断她的自言自语。
她摇摇头,笑道:“不疼的,一点也不疼。”
她刚想象征性地抬抬脚,示意自己并无大碍,突然感觉到一两滴温热的液体落在她脚背上。
“胧卿?我……”
“骗人的。”师胧卿低着头,闷闷地反驳:“阿燕骗人,明明就很疼。”
她擦了擦眼泪:“我也疼,阿燕,我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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