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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惊弓之鸟


皇帝再一次抬眼,这一次,他的眼里又多了些许认真与凝重。若是说方才的交谈不过是帝王闲时的调侃戏谑,那么此刻的他,重新端起了上位者的姿态,以更为郑重的态度对待面前的少年。

“你有何见解?”

萧应祁一怔,反倒是没有料到皇帝竟是听进了他的话,不由松下一口气,笑容和煦语气却是颇有底气:“父皇刚才说有人进言说应一统关税,儿臣却以为,这并非妄言。”

他语速平缓,一针见血:“统一关税的方法几多,并非是如寻常人所想那般以一冷冰冰的数衡量。父皇之所以让地方官自拟关税,不过是因为各地商贸不一,可是反过来想,虽各地经商贸易有异,可是船只运送往返进行交易的物件无非是瓷器绸缎、粮食果蔬等。船的流动确实无法把控,这才需要地方官考察拟定每只船辆经过所需缴纳的税费,可每年各地贸易的商品经过记录也可得知大概的种类数目,若是以商品的分类对运送的商船拟定关税,何尝不是另一种‘统一’的法子呢?”

他见皇帝默然不语,又继续补充道:“根据历年商品交易量,对运载不同商品的船只缴纳关税,而对于民船渔船,又另行依据户籍凭证缴纳税费。虽说此举看似麻烦,可是拟定的海关税每一条都是过了朝廷的眼,想必也没有官员胆敢徇私舞弊。虽严格说起来,每年的商贸确实也不尽相同,但是也可根据商品的贸易量、农户渔户的收成量灵活调整。儿臣以为此举是利大于弊。”

语闭,皇帝依然没有接话,他只是往前踱了几步,又缓缓侧身折返。良久,他才开口:“这些话,你是憋了多久才打算说给朕听的?”

萧应祁垂下双眼,难得沉声应道:“父皇心里想了多久,儿臣便憋了多久。”

皇帝挑眉:“你又是如何得知?”

他又应道:“儿臣猜的。”

皇帝一愣,突然大笑起来:“该说你是愚儿,还是智子?”

他见天子忽然开怀,又斗胆追问了一句:“难道不是吗?父皇明明早就想这么做了吧,只不过这个方法初次实施,必定困难重重,如此繁琐的革新,臣子也不愿意接手,故而临近年关还将此事一拖再拖。父皇是一国之君,儿臣能想到了,父皇又怎能想不到?父皇只是在苦恼由谁捅破这层窗户纸罢了吧。”

皇帝止了笑:“朕倒是忘了你是谁养大的,你这张嘴和你先生学得一般无二,净说些旁人不敢说的话。”

萧应祁顺着他的话回道:“儿臣逾矩了,本不应该妄议朝政,猜测君心,恳请父皇从轻责罚。”

“你的哥哥们像你这般年龄的时候,宫中的学究先生也会借朝堂之事刁难他们,无妨。”皇帝忽然想起来什么,“你今年方十五,朕原本打算为你再请一位先生,叫你在宫中再念几年书,等及冠再赐府出宫,便可授带上朝,你觉得如何?”

有风吹过,身旁的花枝颤颤,发出“簌簌”的声响。这声音,让他情不自禁想起了祁山后方的竹林,想起掩在竹影深处的先生,想起他临行前的嘱托。

他神色黯淡下来,眼睛仿佛熄寂的星子,又好像是湮灭的火苗。他嘴角仍然挂着笑,和往常一样:“儿臣多谢父皇。”

腊月廿二,红鸳返京,人前脚方到和鸾苑,后脚便吩咐宫人封锁了定天阁。燕清安和师胧卿从未见过这架势,原本老实待在文津苑的二人似心有灵犀一般,不约而同地赶去红鸳住所,却在路上碰见了形色匆匆的宗练。

师胧卿才想开口唤住他,只见他仓促地抬眼扫了她们后,脸上浮现出左右为难的神色,却一句话都没说,又急忙离去。

燕清安眼尖,注意到宗练的袖口和衣领处沾染的血迹便知红鸳恐怕是遭遇了什么不测,她连忙拉住师胧卿的袖口冲她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再浪费时间在宗练身上,扯了她就往和鸾苑去。

果不其然,还没到和鸾苑,便瞧见宫人端着木盆鱼贯而出,燕清安斜眼看清木盆里混浊污秽的血水,右眼皮难以抑制地跳动了一瞬。

换作以往,每每红鸳出京,回来之时必定要休憩几日,期间谁也不见,可今日她与师胧卿光明正大地踏进和鸾苑,竟无一人上前来制止回绝她们的造访,就连念珠此刻也不见了踪影,着实是叫人摸不着头脑了。

她携着身旁眉头拧作一团的师胧卿,跟在来来往往的宫人身后,悄悄混进了红鸳的卧寝,未曾想却被眼前的画面震得说不出话——

红鸳衣衫凌乱,上衣自左肩滑落,露出白皙的肩头,可肩以下的肌肤俱是被鲜血玷污,她身侧的侍女手上拿着白净的巾子,小心翼翼地为她擦拭伤口周围的污血,然而血量之大,不一会儿,干净的方巾浸染了鲜血,就连才包扎在伤口的纱布也沁出了明显骇人的血迹,那刺眼的红色犹如肆意蔓延的曼陀罗花,妖冶又让人害怕。

师胧卿掩嘴轻呼了一声,惊扰了床榻边的红鸳。

她身子一颤,侧首望过来,眼底是难得一见的惊慌失措,犹如林间受伤的野狐,一丁点的风吹草动便让她风声鹤唳,不亚于天边的惊弓之鸟。

待看清来人,她眼色一转,眼中的光变得凌厉似刀,不复前一刻的无措:“你们来做什么?”

她厉声低声喝道,不想反倒牵扯到前胸的伤口,疼得她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恰巧念珠赶回来,身后还领着大汗淋漓的章医师,念珠见状,也不免有些心急:“两位姑娘这是来干什么?如今更深露重,天还寒着,和鸾苑用不着你们,请二位还是快些回去吧。”

燕清安看了一眼悄然将上衣拢回的红鸳,又看了一眼不明状况的师胧卿,假意应承了念珠的话,却是只偷偷摸进了只掌了一盏宫灯的昏暗偏殿。

偏殿无人,但依稀能够听见寝殿的动静。师胧卿后怕地望了一眼不远处灯火通明的卧寝,难以置信地惊问了一句:“师父这是遇了刺?”

燕清安缓缓地蹲下身子,双手环抱住自己,闷闷地应了一声:“嗯。”

师胧卿看着燕清安萎靡不振的模样,眼泪突然就溢了出来,她一惊,迅速用袖子狠狠地擦拭干净,见燕清安也没有注意到她的异常,暗自吸吸鼻子,忍住哭腔,故作镇定地又问道:“我们要一直等着吗?”

黑暗中,她听见脚边的人绵长不稳的呼吸声,末了,才又闻得一句:“我不知道。”

师胧卿还在疑惑,燕清安复叹了一句:“我不知道,胧卿。我心里很乱。”

“阿燕,你在自责?”话问出口,师胧卿自己都觉得可笑,她刚要岔开话题,燕清安就接过她的话:“是,我在自责。”

这下师胧卿彻底不知该如何再度开口了,她注意到今夜围绕在燕清安身侧异常颓废的气压,不过是随口戏谑一句,哪料少女真的就陷在低落的情绪中无法自拔。

“胧卿。”她唤了一句,“你将苏桑的情报呈给陛下时,陛下有没有什么表示?”

师胧卿努力回想天子的处处行径,无奈地摇了摇头:“我与顾司书一同整理情报,一道上奏陛下,这数日的时间里,陛下从来未曾当着我的面翻看过这些资料,总是收下之后便屏退我们,亦或者在我们启奏后让我们退下,这整个过程,他也从未多说过什么。你现在问我这些做什么呢?”

她眨了眨眼睛,觉得有些头疼:“我……我假替师父上朝时,也从未发觉有什么不妥,陛下他也从未就苏桑一事在朝堂中多费口舌。只是四日前,陛下突然在下朝后独留我一人,问我对此事有何看法?”

“那你怎么说?”

“我说,我说如果能统一关税,或许问题能够得到缓解,可是陛下还没等我说完,就打断了我的话,并对此想法并不看好。可第二日,陛下便提出要一改大临多年的海关关税的旧制,统一新的关税标准。”她愈发握紧了双手,抬起头,茫然地望向师胧卿,“朝中众臣为此吵得不可开交,整整两日未曾有定论。然后,然后师父便遇刺了,可……之前那么多天,她都平安无事,为何偏偏在回来之际遭到此难?为何是在陛下提出改旧制时出事了呢?”

师胧卿一惊:“阿燕,你是觉得,当初若不是你在陛下面前提起统一关税一事,陛下也不会想到更改旧制,更不会在朝中决定,从而让歹人起了疑心,才派人行刺师父吧?”

“难道不是吗?”她声音颤得厉害,“或许更改旧制的的确确坏了朝中某些官吏的好事,哪怕从一开始他们想要的也不是师父的命,只是想要杀死暗中访查苏桑之人以解心头恨,可是阴差阳错,刀子实实在在落在师父身上,我……”

师胧卿蹲下,扳正她的身子,低声劝慰道:“这怎么会是你的错呢?行刺之人的身份未详,或许就是一些山野强盗,哪怕真是朝中人派出的刺客,那也必定是预谋已久,与你是毫不相干啊……”

她话还没说完,偏殿紧闭的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两人俱是被吓了一跳,只见是念珠秉着烛灯前来寻她们。

冷风直直地灌进偏殿,念珠面色无异,仿佛对于二人还未曾离去毫不意外:“祝史大人让奴代为传话,自明日起,二位姑娘便可回府休沐,待年后宣召回宫。”

燕清安看不清念珠的脸,只能看清悬在寒夜的月,清冷得好似在寝殿内,红鸳越过宫人望向她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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