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平关偶有战报传来,因齐戬带领的精锐兵队骁勇善战,屡次顺利击退东璞的来犯,一时间也稳住了关内的情况,得以让汝宁王率关内百姓在这喘息的片刻休养生息,恢复民生。
但长平关地势险峻,易守难攻,只是击退东璞远远不够,齐戬没有皇命也不敢擅自出兵,怕好不容易坚守的长平关因此失守,只能日日守在关内,以防东璞来犯。
齐戬这边等着东璞哪日放弃进犯,可东璞却好似并不着急,一直对长平关虎视眈眈,驻扎在两国边界之处,随时等待时机侵扰——东璞是想打持久战,耗到长平关粮草殆尽,耗到大临国库无力支撑这场战争。
若是长平关破,东璞可沿着官道直捣都城,到了那时,大临便是东璞的囊中之物了。
想来东璞为了这次机会,准备了太久,不得手誓不归还。
“长平关能撑多久?”燕清安问。
红鸳如常地翻阅书册,连眉头都并不曾皱过:“至多两年。”
宓袅殿中熏香袅袅,掩盖过红鸳身上的药草味道,倒显得殿中空气有些沉浊。燕清安与坐在对面的师胧卿下意识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有接话。
大临上一次与东璞开战时,她们二人还未降生,那时候的红鸳正值少女年华,作为参谋随如今的汝宁王一同赴战,因退败东璞取得了赫赫战功。
如今时过境迁,东璞不忍当年屈辱,养精蓄锐多年,直指长平,竟阴差阳错又再次与汝宁王对战,只是当初意气风发的少年皇子也已过中年,再不复以往的风姿,岁月磨平他的气焰,而东璞的良将却换了一拨又一拨。
而前往支援的齐小将军也不过二十又六,乃太子的表兄,他的父亲是皇帝已逝发妻元后的亲兄长,也曾是驰骋沙场的老将,只可惜为平十六年前的宫变身死。
如今重新启用齐戬,在某种意义上也算是子承父业了。
只是当时皇帝下旨,派齐戬前往长平关时,燕清安着实没有预料到。
毕竟齐戬虽在国子监之时便有将才的名声在外,对于兵法有自己一套独到的见解,却未见得打仗经验丰富,远远不及姜、白两位老将,而此役万分重要,连身经百战的汝宁王都有吃瘪的时候,陛下再为难,也总该在姜融之和白琅二人之间择一人。
只能说圣心难测。
而难测的也不仅仅是这一件事。
正当燕清安欲垂首执笔时,宗练便急匆匆地赶到殿内。
可红鸳刚下朝不久,若有什么事也早该在朝堂上议完了,宗练这般火急火燎是为何?
她留了心眼,竖起耳朵听着宗练的传报:
“陛下方从宣德宫回来,便下令杖责了九殿下,并禁了六殿下和九殿下的足,非令不得踏出宫院。”
燕清安一时错愕,惊得抬起头,发现师胧卿也是一脸不可置信地模样望着她。
宣德宫是皇子们习书的殿宇,自萧应祁回宫得了皇帝的令,便与其他皇子们一起待在宣德宫聆训学习,可不知今日为何皇帝兴起,前往宣德宫后又大发雷霆,竟一连惩罚了两位皇子。
萧应觉不必说,素日里不争不抢,最是温和淡然,连皇帝都叹他过于内敛,总是不爱出头,可萧应祁十五年都在宫外生活,骤然回宫,皇帝自然是疼爱得紧,再加上以燕清安对他的了解,他说话向来谦逊有礼又滴水不漏,怎么会在今日忤逆了皇帝呢?
红鸳轻轻地应了一声:“想来是因为近日在朝堂上提起的事吧?”
宗练道了一句是:“陛下想要重新拟法,重用陈泽,复辟酷刑。”
“朝中之人都在为此事争执不休,始终没有定论,我心知陛下抱着怎样的心思提出此案,如若他执意拟法复辟,想来应该当机立断……”
红鸳与宗练开始说起了朝堂之上的事情,燕清安却有些心烦意乱,不大听得进去了。
她对陈泽这个名字略有耳闻,他是位颇有凶名的酷吏,手段毒辣令人闻风丧胆,早些年间死在他手里的大臣数不胜数,被称为皇帝的犬牙鹰爪都不为过,为皇帝处理过不少隐秘的人和事。
只是酷刑过于骇人,已经废除十余年了,如今不知因何缘故,皇帝重提严刑峻法之事,再度引起朝臣的争论不休。
只是朝堂之上的事情,怎么又波及到了萧应觉和萧应祁?
萧应觉不出意外今年就会封王绶带,如今却因朝堂之事触了皇帝的霉头,不知众臣听闻此事后会作何感想。
那萧应祁呢?他又是说了什么话,竟惹得龙颜大怒,又是打板子又是禁足?
一连两个儿子被责罚,想必中宫娘娘都要坐不住了。
她有些心猿意马,连执笔的手都握不稳了。
不知聊了多久,宗练总算是行礼告退,离开了宓袅殿。
她按耐不住,左右是坐立不安,便随口诌了一个借口出殿,红鸳并未多加深究,点头应允,她就加快脚程赶上了宗练并叫住他。
宗练一时未想清燕清安的来意,站定身子挑着眉等她主动开口。
燕清安见宗练一脸戏谑的模样,有些微恼:“你能否告知我今日宣德宫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宗练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笑着反问:“你关心这个作甚?”
她胡言乱语:“担心龙体安康否。”
宗练亦反击:“你看你挂念的不是陛下,而是另有其人吧?”
她点头:“是,九殿下于我有恩,曾多次对我出手相助,我关心他有何不可?”
宗练没有料到燕清安如此坦率直白地承认了,也无心再逗趣,一本正经道:“陛下下朝后去往宣德宫,见恰好几位皇子亲王都在,便授意先生以严刑峻法,复辟酷刑为由,询问几位皇子的意见,而陛下便于屏风之后窥听。”
“结果便是六殿下与九殿下都不赞成复辟之法,惹怒了陛下?可朝臣几多,不乏有不满酷刑之人,陛下为何要用亲儿子开刀以儆效尤?”燕清安不解。
宗练叹了一口气,示意她不要着急:“你说对了一半。并非是六殿下与九殿下不赞成,确切得说,是九殿下不赞成。”
宗练看了她一眼,复又继续解释道:“诸位皇子亲王对朝中之事皆有所耳闻,都知陛下心意,大多缄默不言亦或讨几句奉承的话,只有九殿下直言不妥,说陛下可严明律法却不可重用酷吏滥用酷刑,还说……”
燕清安心头一跳,莫名有些不安:“还说什么?”
“还说,屈打成招非礼也,此为无德无节之行。”
宗练压低了声音,燕清安听到这句话还是吓得手心冰凉。
皇帝的心意昭然若揭,若是公然反对倒也还好说,可萧应祁今日所言,句句都是在打皇帝的脸。
酷刑虽好用,可叫冥顽不顾的囚犯口吐真言,却也容易逼得无辜之人屈打成招。
这话看起来是在骂陈泽,可实际上说的却是……
难怪陛下会勃然大怒。
燕清安觉得头隐隐阵痛:“那与六殿下何干?”
“六殿下知道九殿下此番话定然会惹怒陛下,便把罪责往自己身上揽,说这话是自己道给九殿下听的,九殿下年少不知轻重,就鹦鹉学舌讲了出来,故而陛下将二人一起惩治了。”宗练如实说道,“九殿下被当众杖责三十杖,与六殿下一同被禁足。”
“三十杖?”她吃惊,“为何下如此狠手?这三十杖下去怕是连路都走不了了。”
宗练深深地望着她:“九殿下回宫都需人搀扶。你说,陛下这是为何?”
闻言,她心里难免酸涩。
她原以为,像萧应祁这样特别的存在,必不会这一天。
他与生养在缙宫的皇嗣都不同,陛下念着十数年间父子相离的愧疚与情分,只要他不犯大错,便会一直优待他。
可今日,仅仅因为一句话,皇帝就摒弃了父子之情,再度以君主的身份,教训他这个不听话的臣子,杀鸡儆猴。
连刚回宫不久的九殿下都被惩治,那些大臣谁还敢忤逆犯上?
他惩罚的不是儿子,是触犯他皇威的臣下。
纵然萧应祁所言非虚又如何?皇帝当下要的不是忠言逆耳。
他只要回到了缙宫,就同宫中的任何一个皇子都没有分别。
燕清安心底渐渐冷下来:“九殿下身体可还好?”
宗练想了想:“陛下终是心软了几分,还是派了一位医官前去诊治,却不许旁人再贴身伺候着了。”
燕清安又问:“那殿下可有人看守?”
宗练狐疑,一双眼睛上下打量了燕清安一遍,颇有些意外:“之前九殿下方回宫时,你托我打听殿下的详实,尚可理解你是怕尸沉醉欢湖宫女一事牵连到你,引火上身。可今日你又向我打听九殿下之事,作何道理?”
燕清安被他盯看,忽的有些心慌,可不知道自己从何而起的慌乱,也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好遮掩,只感觉自己心跳如雷,怎么都平静不下来:“我已说过,殿下于我有恩,我稍加关心些有何不可?”
宗练嗤笑一声:“最好是如此,你原先最不喜打听宫中之事的。”
燕清安又有些心悸,许是心中焦虑,脸莫名奇妙开始发烫,她听见宗练说:“想来倒是巧了,恰是何怿被派去看守九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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