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真是巧,若是何怿的话,她便也可以少花些心思了。
皇帝下令不许人贴身伺候萧应祁,可一日三餐总需要人传送,何怿既然身任要职,自然是可以掩人耳目便宜行事。
她回到文津苑,将之前红鸳予她的金疮药寻了出来,她那时久跪伤了膝盖,敷了几日伤口便愈合得差不多了,还剩下大半罐的药,想来应付萧应祁的伤也是绰绰有余的。
虽然有医官给他看诊,想必典药局也备上了外敷的药酒,可如今皇帝仍在气头上,保不齐医官有所懈怠,来不及日日准备齐全药物,况且她手中这瓶金疮药药材稀有,不仅昂贵而且少见,整个典药局恐怕都找不到几瓶,只有让何怿亲自送去她心中才能安心些。
她悄悄瞒着红鸳出了定天阁,果真在萧应祁的崇明殿外看到了何怿。
她来时褪去了宫装,换上了青棣给她准备的寻常宫女穿的衣服,装作普通宫女的模样上前向何怿行礼道:“奴婢奉太阴公主之命来请大人。”
他身旁的侍卫都看向这个方向,她当着众人的面,努力让自己显得自然些:“三日前在皇后娘娘举办的小宴上,太阴公主不慎丢了一只香囊,当日是大人在宴会周围巡守,可曾见过香囊?”
何怿盯着燕清安,不解其意,却还是顺着她的话说下去:“臣不曾见过。”
燕清安拧眉,苦恼道:“我家公主心急,不知大人可随奴婢再回颐秀宫寻一遍?”
搬出萧允贞的名号想来是好用的,何怿故作为难,纠结了一会儿,才唤来身边的副卫顶替自己,借口为太阴公主寻香囊,随燕清安到了无人处。
见四下无人,何怿才开口询问:“阿燕,你借着太阴公主的名号把我叫来是有何事?”
燕清安从袖中掏出药瓶,一把塞到何怿的手中:“何大哥,能否请你将这药带给九殿下?”
何怿看着手里精致小巧的药瓶,叹了一口气:“倒也不必如此大费周章。”
她摇头:“我心中总归有点放心不下,宗练含糊其辞,不肯告诉我殿下究竟如何,我也不敢再继续多问。三十杖,他还好吗?”
“杖其背部,打完这三十杖殿下还没晕过去已是万幸。”何怿沉沉道。
她心突得一跳,难怪宗练说得隐晦,却是没有想到是脊杖,这板子打在脊背上,不残即伤,若是打得再狠点,当场一命呜呼也是有的。
虎毒不食子。
萧应祁说得话再直白,那也罪不至此啊。
她沉默了片刻,又开口道:“殿下身边无人伺候,上药多有不便,你若能借着送饭食的机会在他殿中多留一会儿,也好帮帮他。”
“这是自然,我也正有此打算。”何怿顿了顿,出声提醒,“定天阁离崇明殿有好些距离,你快早些回去,以防他人生疑。”
“我还想让何大哥帮我给九殿下带句话。”燕清安叫住他。
何怿一怔:“什么话?”
她脑中有千万思绪,可到了嘴边却只化作一句:“莫疑水复山重。”
自有柳暗花明。
只是究竟有无柳暗花明时,燕清安心里也没有底。
她原以为皇帝若是想要以萧应觉和萧应祁为例,警示朝中众臣,关个三五日,等朝中风向变了便把人放出来。可这一连半月过去,复辟之事依旧没有定论,反对的声音反而越来越大,更甚者有人以当初萧应祁口中斥的“无德无节”为由当廷死谏,陛下一气之下贬了好几个大臣,这才让众人息了声音。
这转眼,便到七月了。
燕清安心中不安——照这样的形势下去,难保陛下不会再度迁怒萧应祁。
她心思游离,手中的书卷没有拿稳,不小心滚落在地上,碰倒了书案旁的高烛台,烛台倒地,发出一阵刺耳的划擦声。
顾繁言轻“啧”一声:“我若是知道你这样心不在焉,便不喊你来阁中帮忙了。”
燕清安默默地拾起书卷,又踱了几步扶起烛台,意外地没有回嘴:“你说,陛下究竟会怎么堵那些老臣的嘴?”
顾繁言轻笑:“堵?这可堵不住。”
她挑眉。
顾繁言接着说道:“说来也可笑,这酷刑之法在大临一直盛行,只是近十余年来才被废除。当初有人提出废除此法,朝中竟无一人赞成,现在不过过去短短数年,陛下想要复辟,那些老家伙竟然开始为此争论不休,当真是风水轮流转。”
“想来是大人们也看得清楚,酷刑非高明手段,且今日若是妥协,把陈泽这把刀顺理成章再度送到陛下手里,难保来日这把刀不会对着自己。人人居安思危罢了。”燕清安接道。
顾繁言可不管燕清安说什么,她放下手中的书册,凑到燕清安身旁,压着嗓音,颇有些神秘地问道:“你可知,当年提出废除酷刑之法,罢黜陈泽等一众酷吏的人是谁吗?”
燕清安愣住,随即摇摇头。
顾繁言清了清嗓子:“此人正是将九殿下抚养长大的楚確楚先生。”
她呼吸一滞,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觉得头涨得疼,心中似有鼓点在敲:“难怪……”
“难怪,难怪明明六殿下已经揽罪,这板子还是落在了九殿下身上,对不对?”
燕清安没有说话。
所谓言传身教,萧应祁在楚確身边待了十五年,难免耳濡目染,纵然少年清雅出世,言行举止也似老先生遗风。
而萧应觉不知过往种种,尽管为了幼弟有意相护,然而陛下又怎么看不出当时大胆妄言究竟出自谁口吗?
“当年楚先生上奏提议,却遭群臣弹劾,被冠上蔑视皇权的污名,先生心高气傲,便辞官隐居祁山。”顾繁言回忆道。
“那为何后来陛下终是废除了酷刑?”
顾繁言骤然收了笑,环顾了四周一圈,然后认真地看向燕清安。
芳书阁内没有其他闲人,偌大的书阁二楼显得空旷又幽静,因顾繁言无故噤声,更平添了几分死寂,唯听见窗棂外风声呼过。
正当燕清安疑惑之时,听到顾繁言一本正经地说道:“宫中最是禁忌的事。”
是十六年前的宫变。
“那场变动里,可死了不少人。”她长叹一口气,“之后两年里,陛下一直草木皆兵,平定逆贼之后更是一心清理门户,牵扯出了不少人,其中便包括了曼阳公主的夫婿。”
“曼阳公主?”燕清安听红鸳浅浅提及过,是太后早亡的幼女,自幼聪明伶俐,只可惜体弱多病,十七岁便病逝。
顾繁言点点头,娓娓道来:“其实有异心的是驸马的兄长,可当时陛下震怒,将驸马一并押入牢中,严加拷打,驸马不过一介文人书生,哪里熬得住陈泽的手段,不出三日便死在牢狱中。
公主与驸马情真意切,驸马遭难之时曼阳已有孕在身,听闻驸马惨死,她惊得落了胎,公主身子骨本来就弱,滑胎之后不日便咽了气。”
一面是逝世的亲妹,一面是悲痛的生母,皇帝无奈之下,终于还是废除了酷刑。
无德无节。
这话是在戳陛下的心肺管子。
燕清安忽然有些后怕,她急急地岔开话题:“那曼阳公主与定天阁又有什么关系?”
顾繁言皱眉,狐疑地反问:“定天阁?何出此言?”
燕清安仔细回忆起在昭真祠第一次遇见太后的场景,斟酌着措辞:“我去年这个时节,夜里总喜欢去昭真祠抄写佛经,却不想某日夜里太后亲临。她看我字好,便让我去长宁宫为她誊抄经文,我将此事告诉师父,她好似喃喃了两句曼阳公主,却不再提及了。”
顾繁言紧锁的眉头逐渐舒缓:“我好似还有些印象,红鸳的师父,也就是上一任祝史,曾在一桩巫蛊构陷案中救过曼阳公主的性命。”
原来如此,太后曾赞红鸳将她教得很好,也提及过大临祝史皆如此,竟有这层深意。
只是为何太后独独那一日夜里才至昭真祠?
燕清安忽然想到了什么:“你可知曼阳公主的祭日是何时?”
顾繁言闻言,貌似与燕清安想到一块去了:“七月初七。”
乞巧节,是曼阳公主的祭日,也就是明日!
顾繁言轻呵一声:“你莫不是明日要去昭真祠等太后吧?”
燕清安抬眼:“有何不可?严刑峻法本是好事,只是陛下操之过急,众臣不允,若陛下执意如此,只会招致群臣愤慨,君臣离心。既然数十年前,陛下因曼阳公主与太后愿意废除刑罚,焉知今时今日不会再因太后退让一步,总不至于一直僵持不下。”
她声音越来越弱,也越来越没底气。
明面上说的是为了君,可私心里,她只希望这件事早早结束,好让崇阳殿里的那位殿下得见天日。
顾繁言听她这正气凛然的发言,并未驳斥,正欲收拾好案上卷轴,却又被燕清安唤住:
“顾司书,我犹记得我在芳书阁整理《世记册》时,看到过燕吾策反的记载,祯郇四十二年,正是宫变后一年,你当初说《世记册》不过是老臣记载的奉承陛下的玩意,今日你又说因当年宫变,陛下早已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既然你对数十年前的事都记得一清二楚,那你可还记得我的父亲降罪的详实?”
顾繁言直对上燕清安那双过分明亮的眼眸,听她一字一句道出这等诛心露骨的话。
这是她第一次直面父亲的罪孽。
她从来都铭记于心,她从未真正地放下。
顾繁言直言不讳:“关于你父亲,我一概不知。”她看着少女眼中的光渐渐熄灭,又道,“只不过,宫变之后,陛下最忌武将,否则也不会兵权四分。你父亲伏罪流放后,白琅甘愿卸甲,位列都督,从今往后只监督诸军。”
少女眼中的神采又似香炉里的灰,再度复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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