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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行差踏错


温玹返京匆忙,哪怕是奔丧也只有几位家臣随从,听闻待他料理完平誉侯的后事,又得立即赶回南沅。

“舅父不留在大临吗?”燕清安犹豫开口,虽然她心里明白,温玹已在南沅安家立业,有了妻儿,反倒是在大临没有了傍身之处,谈何留下?

温玹摇摇头,叹了一句:“不留下来了。”

温毓眼里盈着泪水:“兄长,你我已经十五年未见了。”

一母同胞的兄妹,少时分离,一别竟是半生,再度相望,彼此早已陌生,连问候的话语都道不出口。

“我在南沅经商多年,略微有些积蓄,你堂姊亦嫁给了一位南沅权贵,夫妇和睦,她此番未能同我前来,便托我给你带了信物。”温玹从身上摸出一张信封递给温毓,又道,“此次回大临,除了打理父母身后事,我还为着一事而来。”

温玹左右凝视了温毓和燕清安良久:“你们随我去南沅吧。”

温毓展信,仔仔细细阅览了一遍,颓然垂手,沮丧道:“兄长,太迟了。”

温玹锁眉:“你在大临现今无依无靠,难不成还想着等陛下大赦天下,好放你夫君归家?亦或者,回高阳郡老家,等着那帮人如狼似虎地侵吞掉父亲母亲为你积攒下来的家业?你我兄妹聚少离多,若你们母女随我回南沅,总好过在大临忍气吞声地过日子吧?”

燕清安不忍,上前一步解释道:“舅父,不是母亲不愿同你回去,是我,是我的问题。我出生便承祝史红鸳与司天监的吉兆,五岁入宫奉为史徒,如今我身在定天阁,作为皇帝手下的人,陛下恐怕不会轻易放人,叫舅父为难了。”

温毓神色戚戚:“当年所有人都在劝我,让清安就此进了宫,有了祝史的庇佑总好过在我身边无所依靠,才有来日,我被局势所迫,只能忍痛将她送入宫中。可我未曾想到会有今日啊,如若她那时没有入宫,陛下没准就忘了她这个人,她兴许就能毫无顾忌地随你回南沅了……”

作为母亲,她亲手将女儿送入宫中,送给朝堂,叫她得以安身立命,可恰恰是这一决定,阻断了她离开大临的路。

若她真的可以跟着温玹去南沅,何尝不是一件好事?

若能无忧无虑地生活,温毓又怎么忍心看着女儿在宫中如履薄冰战战兢兢?

十四年前她方出生,暴雪骤停,双月当空,正是最惹眼的时候,就算她想悄悄把燕清安送走,她又有什么办法在天子眼皮子底下瞒天过海,将留有丈夫血脉的孩子悄无声息地带走呢?

十四年后,温毓同样没有办法让燕清安离开。

到底是行差踏错还是棋差一招,温毓自己也说不上来了。

“母亲。”燕清安扯了扯温毓的衣袖,低声道,“母亲,那是陛下的旨意,难不成你能够为了让我留在你身边抗旨吗?”

温毓缄默,一时哑口无言。

温玹沉思,又道:“无碍,我自有办法。”

燕清安与温毓面面相觑,不知温玹有什么主意。

温玹幽幽开口:“大临与东璞正在开战。”

燕清安应道:“正是。师父说此战需得在两年内结束。”她好似猜到了温玹想做什么,讶然地抬眸看了他一眼。

温玹沉声:“大临需在两年内完战,是因为大临久未征战,国库并不充盈,而长平之战空前绝后,东璞人抱着必胜的决心,此战耗费的人力兵马远远超出大临所能承受的范围。”

他顿了顿,眼中却有冷意:“若我以万两黄金和万石粮草来换清安的自由身,大临皇帝可会答应?”

此语一出,温毓心惊肉跳,急急打断温玹的话:“兄长,慎言。”

她屏退了四周的下人,压低了声音,尤有惶恐:“且不说此举妥不妥当,这战场上的成败并非你我常人可以预料,若陛下听得这些筹码,又想到战况未定,只怕不会答应。”

温玹轻描淡写:“战事吃不吃紧,钱与粮要不要紧,皇帝心中自有成算。况史徒之位并非只有她一人,祝史之位也并非只要她一人,只清安一人离开大临,对大临造不成什么影响,可有了黄金粮草,于大临而言却截然不同,若你是皇帝,你该如何选?”

“更何况,真要满足皇帝的胃口,的确是欲壑难填,可若是他对此不满意,再狮子大开口,只会让天下人觉得自己爱戴的君主是个利益熏心之人。”他毫不避讳,静看温毓。

温毓捏着帕子,松了口:“既然兄长已有筹划,我便听兄长的,只是还有一事。”

温玹颔首,示意她说下去。

她长叹一口气,细眉紧锁,素净的脸上再度添了几分愁容:“父亲母亲骤然离世,不曾留下只言片语,他们在世时,最挂心的是清安的终身大事。去年城南叶家有意与清安结亲,父亲也觉得叶家小公子是个好人选,双方便口头应承了,打算等清安及笄之年正式议亲定亲。若此番可以顺利离开大临,这门亲事恐怕……”

温玹了然,转头问燕清安:“好孩子,你怎么想?”

燕清安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确有其事——这段时日她劳心费力,早已将此事抛诸脑后,现在才想起原先还有一门未定的亲事。

她小心翼翼地瞄了一眼温毓,温声道:“母亲想听实话么?”

她见温毓微怔的模样,又开口道:“我从一开始就不想嫁。”

她垂下头,不敢再去瞧温毓脸上的表情:“本是定在明年议亲定亲,可外祖刚过世,守孝期亦有27个月,若要服完孝,至少也得三年后,恐怕耽误了叶家公子。若我离开,婚约自然作废,就算我留在大临,也不愿与叶公子结亲。当初答应母亲的话,不过是因为不愿再让母亲担忧我的终身大事,且我也没有意中人,觉得嫁给谁都是嫁,更何况那时外祖父母仍旧健在,我无论如何都能背靠平誉侯府,身份不至于低微尴尬。”

“当下情况,就算叶家愿意娶,我也绝不愿意嫁了。我想着,若是我有心悦之人,更愿意嫁给心悦之人,若我没有心悦之人,就算是一辈子不嫁,留在母亲身边也好。女子为何一定要嫁人,是因为长大成人,家中不愿继续将养,从此无依无靠吗?母亲这些年以来,从未受过平誉侯府与舅父的半点接济,不是一样想办法讨生活,做女工,卖绣品,你能做的,我也可以做,若是留在大临,我靠宫中俸禄维持生计,若是去了南沅,我也可以跟着舅父学着做生意,我读过书,习过字,能算账……既然可以一个人生活下去,嫁与不嫁都一样,只不过名声不好听些,可母亲在乎那些所谓的名声,也不会一直久居旧燕府了……”

她声音越来越弱,可底气却越来越足。

温毓一愕:“这些话,你从未与我说过……”

她摇了摇头:“我从前不说,因为怕母亲为难,要是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下去,这些话我无论如何都会咽进肚子里。可我若现在不说,我又怕母亲担心我会为难。我想明白了,母亲疼爱我,我亦敬重感恩母亲,两个人若是都希望彼此能够安好,那为何不能将心里话都说出来?当初我问母亲是否真心希望我嫁人,母亲说只希望能给我最好的,可对我而言,最好的事情不是嫁得一位好夫君,而是能够长久陪在母亲身边,愿母亲一辈子安康。”

她失去了外祖父母,她不想再在不经意间失去母亲。

温毓双眸微烁:“这是你的真心话?”

“这是我的真心话。”她坦言,郑重地向温玹和温毓行了一个礼:“还请舅父、母亲代行长辈之责,替清安回绝了这门亲事吧。当初应承的是我,现在后悔的亦是我,我会亲自登门,给叶家的各位长辈赔礼道歉。”

踏出屋外时,看着满院挂着的灵幡,燕清安心中又忍不住发疼,她缓缓地走在院中,恍若隔世。

分明前不久还是外祖的寿辰啊。

身后有人在唤她,她连忙收拾起情绪,转身应道:“舅父。”

温玹上前两步,与她并行,环顾了一眼四周,怅然道:“其实我对这座府邸并不熟悉,我还留在大临时,我与父亲母亲住在一条胡同巷里,那时候你母亲同你姨母总喜欢趴在门口向胡同巷外望,盼你外祖早日归家。”

“后来某日,你外祖出使他国,整整七年未曾归家,我同你姨母去寻,而你母亲则是留在家中等了七年。”

“再后来,你父亲出事,她还是不怨不恼,在旧府里等了他十五年。”

温玹叹了一口气,眼角似乎有泪:“你母亲这一生,除了被动的等待,好似什么都不剩了,唯有你,是她倾尽所有都想要好好呵护的人。可她爱你如命,有时候反而不知如何才能了解你的心思,只一味把她觉得好的塞给你。”

燕清安止住脚步,认真地望着他点头:“我明白,所以舅父才想让我自己把话说清楚,对么?”

温玹轻笑一声,燕清安又问:“舅父又怎知我心中所想?”

他闭上眼睛,笑得温柔:“外甥多肖舅,我也曾年少轻狂过。”

燕清安忍不住被逗笑,可随后她敛起笑意,郑重地说道:“舅父,见到你,我是真的很高兴。我原以为从今往后,只有我与母亲相依为命了,可你回来了,看到你,我的心里便暖暖的,我知道这个世界上不只我与母亲血脉相连,除了母亲,有你,还有远在南沅的姨母,我就觉得我和母亲不再孤苦无依,我和她,原来还有可以珍重的亲人,所以我是真的很高兴。”

温玹抬手,轻轻拭去她眼角的眼泪,拍拍她的肩膀:

“好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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