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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道貌岸然


同叶家赔礼道歉这回事,原是用不着登门的,在丧礼期间,叶家也登过温家的大门,温玹与温毓将叶家的家主请到内厅小坐,把事情的原委明明白白道清楚,又让燕清安当面致歉一番,叶老爷便心中有数了。

原本就是两家人私下商议,都不曾公开,如今要是推了亲事,外人也不会知晓,保全了两家人的颜面,况且温玹欲意将燕清安母女带离大临一事也合情合理,叶老爷虽表示可惜,但也只能作罢,并未不依不挠。

毕竟盛缁城内能入叶老爷眼的贵女也不少,叶家并不是非燕清安不可,她没有了平誉侯这个后盾,今非昔比,或许想来叶家也乐得见温毓主动提出放弃这门婚事。

过了几日,温玹以平誉侯之子的名义上报天子,欲以黄金钱粮为码恳求陛下恩准他将温毓与燕清安带回南沅,这封奏报由丞相师元启呈给皇帝,当师元启立在朝堂之上将内容念出时,震动朝野。

皇帝默然,群臣讶异。

做商人的,就这样实在?连表面功夫都不愿意做一做?

用钱粮换人,把大临宫廷当什么了?

然师元启微微自得,他之所以愿意帮助温玹,一方面是欠了燕清安一个人情,另一方面,若是燕清安离开了大临,这史徒之位必定重新推举,而他的女儿,亦可早日归府,不必再一直留在宫中。

皇帝没有答复,宣布退朝,声称要好好思量。

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在这几日,燕清安一直是宫里府里两头跑,偶尔来不及正巧赶上宫门下钥,便只好留在宫里头。

御花园西侧人迹罕至,除却平日一两扫杂的宫婢再无旁人,她坐在树下的石墩上看着桌面上的棋盘发呆,天不知不觉间就暗下来了。

说来也奇怪,偌大的皇宫,还真就让她寻到了一处偏僻之地,让她可以安心地静坐在此,什么都不去想。

晚风吹过,撩得白兰树簌簌作响,几片叶子落在棋盘之上,惊得她回了神。

她伸手拂去树叶,却在转眸间瞥见树后有一袂苍色衣角露出,她的心顿时像猫爪在抓,又似轻羽在挠。

她强装镇静,淡声开口:“殿下怎么在此?”

萧应祁并未现身,依旧立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背靠大树:“今日陛下准了你舅父的上报。”

她轻轻“嗯”了一声,莫名有些怅然:“我略有耳闻。”

皇帝拖了几日,终于松口,答应了温玹的请求,只要成功拿到通关文牒,她便可以离开大临了。

去南沅,重新开始新的生活,母亲舅父都在身边,再也不用束手束脚地做人,要说不心动,那是不可能的。

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可以离开大临,离开缙宫,当这一切真真切切摆在她面前时,她觉得不可置信,仿若是一场一触就碎的梦。

莫名其妙的低落,莫名奇妙的不安,莫名其妙的迷惘。

她只能当作是对未知的恐惧。

她执起棋子,小小的黑棋似乎凝了秋夜里的寒意,冷得像块冰,她一颗一颗丢进棋盒,心也慢慢沉下来:“外祖父母在世时,总爱济世救民,陛下为外祖立庙,曾经受过外祖恩惠的百姓都会记得他,去供奉他。而我与母亲从此一走了之,大临人便不会记得我们。”

她捏起最后一枚棋子,喉头干涩:“殿下希望我离开大临吗?”

风止了,她听不见叶间的风声,却能听见胸膛里的心跳声。

“希望。”

她的心又坠了几分,只觉得似乎有一根针刺向心口,一下又一下,仿若不将她的心扎得满是窟窿誓不罢休。

“你对我说过,你想去看浔城的夜色,梁关的沙漠,苏桑的碧波,你若离开缙宫,就能去看你想看的景,走你没有走过的路,就像过去的我一样,可以见到各式各样的人,对吗?”他的声音温柔得不像话,让她鼻子忍不住发酸。

“我虽然从来没有去过南沅,可南沅亦有南沅的美景,你若是想念大临,也能随时回来,游遍大临的山水,对吗?”

他从始至终都没有露面,声音自树后传来:“与其留在缙宫,我自然希望你能离开。”

“如此。”她抬起头,仰望着天边残月,想起不为萧应祁所知的他们二人的初遇,“师父曾经告诉我,在这宫中,最要懂得独善其身,我当初并不懂为何她要执着于此,如今经历了许多事,我才渐渐明白了些许。”

她的手搭在棋盒上,指节没入盒中的棋子之中,冰冷的触感叫她的深思都清明许多:“原来我的一举一动,真的可以轻而易举地触碰到他人的利益,陷入他人的算计,独善其身其实真的很难。”

“我并不善于棋艺,也不如旁人善于转圜,想必殿下也清楚,我不是个聪明的人,从去年我便在此研读棋本,可我却毫无半点长进,难怪我身在定天阁,应付起琐事也颇费精力心思。”她自嘲地笑了笑,“尽管殿下总说你我为友,不必客气言谢,但我心中还是十分过意不去,殿下真的帮了我很多很多次了。多谢你。”

她怕往后没有机会说出口了。

她收拾起棋盘起身回望萧应祁所在的方向,又问了一句:“殿下还是没有回答我的第一个问题,殿下怎么在此?”

萧应祁并未出声,她便自己截住这个话题:“殿下不必言说了。夜渐深了,还请殿下早日回宫休息吧。”

她刚抬脚,就听得一句“你也是”。

她一怔,只听萧应祁又接道:“此地偏僻,我已命人将前方的宫路掌起夜灯,宫中夜路长,往后还是走掌灯的宫道为好。”

她点点头,快步离开。

她终究没有亲耳听到他出现在此的理由。

皇帝下旨,尽早办理燕清安与温毓前往南沅的通关文牒,本以为事情可以顺利完成,却不料一连拖了好几日,都没有听闻何时能够办理好文牒的风声。

温玹却好似并不着急,平素一直待在府中,偶尔外出也只是去大临盛缁城中的商会逛一逛,对官府这边不闻不问,也不催促,声称是借此机会好好了解一番这边的贸易行情。

可温玹气淡神闲,官府的人却坐不住了,御史亲自上门,顾左右而言他,支吾了半天才解释文牒上的手续办理不下,恐怕要拖不少时间。

“这通关文牒上信息要记录详尽,这夫人与燕姑娘身份尴尬,一位是罪臣之妻,一位是罪臣之女,若是这么堂而皇之的誊上去了,恐怕城门守卫不会轻易放人啊……”御史为难地搓着手,感觉在温玹面前人也矮上了三分。

温玹并不觉得这是什么难事,皱眉不解道:“陛下既已下旨,便说明吾妹与其女定有法子拿到文牒,一位是平誉侯之女,一位是平誉侯之外孙,如此煊赫的身份怎么就拿不出手了?御史大人怎就不会避重就轻呢?”

御史着急地大喊:“温老爷,不是我们不想办,是我们实在是没办法办了啊,就算这身份不成问题了,官印也是个问题啊。您有所不知,加盖在通关文牒上的官印好巧不巧就在这几日磕了一个角,印纹残缺,守吏不会认的。这官印万分重要,仅此一枚,原本着人加急赶制一枚新印也就罢了,可这年末又逢上了六殿下封王之礼,各宫各官府都在筹备封王一事,实在是腾不出人手来制官印,温老爷,微臣实在是办不来了啊……”

温玹急急抬手,止住他的叫喊:“慢着,大人别折煞我了,我可没说是大人您不想办啊。”他假意将御史的话仔仔细细思量一番,慨然道:“哎,这官印确是个问题,不过大人别着急,我呢,也不催,左右陛下是准了我妹妹与外甥女去南沅的,我索性就等六殿下封完王,蹭一蹭六殿下的喜气,届时官府人手多了,再制官印加盖也不迟嘛。”

看着御史惊愕的表情,温玹煞有介事地拍了拍御史的肩膀:“大人莫着急,且宽心,我答应陛下的黄金粮草,一分都不会少,我这就去信南沅,让家中备上钱粮,从水路托运过来,到了海关地界,让两国守卫看着,也可放心些,等我们拿到了通关文牒,前往海关之时,我再签字画押,让官兵把钱粮运入京城,如此可好?”

御史还没有回过神来,温玹再一次用力摁了摁御史的肩膀,以示信任:“御史大人何须担忧呢?你且去回禀陛下,就说我承蒙陛下恩泽,亦知眼下六殿下更为重要,绝不自恃财气,叫陛下与各位大人为难了。我信任大人,也信任陛下,此番就算是留在大临数月也心甘情愿啊。”

御史悻悻点头,作了个揖便离去了。

看着御史渐远消失不见的背影,温玹脸上挂着的假笑瞬间敛去,他眼中似有腊月寒霜,连神色都变得凌厉起来,他冷冷地笑了一声:

“当真是道貌岸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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