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撞在殿中的金柱上。
她低头看着脚边那些密信,又看了看满殿跪伏的大臣,最后将目光落在皇上那张苍白却平静的脸上,瞬间明白,皇帝从一开始就知晓她的全部计划。
就连今日也是等她自投罗网
太后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又低又哑,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开来。
“好,好得很。”太后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哀家在这宫里活了五十年,斗倒了先帝,斗倒了平阳,到头来,竟输在你这个病秧子手里。”
她猛地转过身,朝最近的金柱撞去。
赵公公眼疾手快,一把拦在她面前。
几个太监一拥而上,将她制住。
太后挣扎了几下,头上的九尾凤钗歪斜着坠落在地,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她终究没能挣脱,被按着跪在了地上。
皇上看着她,眼底没有半分温度。
“母后,朕不会让你就这么死了。”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铁,“朕要你活着,活着看朕把这江山肃清,活着看朕的儿子登基,朕要你日日夜夜活在悔恨里,直到你咽下最后一口气。”
太后被囚在寿安宫,永世不得出。
五日后,皇上驾崩。
消息传遍京城那日,天色阴沉得厉害,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把整座皇城都吞进去。
三皇子褚琰在灵前继位,改元永宁。
新帝继位后肃清朝堂,首当其冲的便是谢国公府。
谢知晦跪在承乾宫外,将国公府这些年的往来账册、孔氏与太后的通信、以及太后当年送来玉面观音的经过,尽数呈上。
他跪了整整一日一夜,直到新帝派人出来传话:国公府检举有功,免于抄家,削爵三等,谢知晦罢官,永不叙用。
谢知晦叩首谢恩,起身时膝盖已经站不直了。
他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外走,走到宫门口时,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巍峨的皇城。
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脸上,映出两行无声滑落的泪。
静园内。
陆蕖华坐在石凳上,等着萧恒湛归来。
秋末的风有些凉,吹得院中那几棵梨树的枯枝簌簌作响。她拢了拢衣襟。
萧恒湛的身影出现在月洞门时,她几乎同时站了起来。
他快步走过来,将身上的披风解下,搭在她肩上,声音里带着几分责备:“风大,怎么不在屋里等?”
陆蕖华抓住他的手,指尖微凉。
她早已从鸦青口中得知他围困皇宫、逼太后退位一事。
如今新皇继位,他手握虎符调兵的事人尽皆知,处境有多危险,她比谁都清楚。
“阿兄,今日皇帝一早将你叫过去,吩咐了什么事?”
萧恒湛垂下眸子,薄唇轻启:“小四,若我说以后要远离京城,你可愿随我离开?”
陆蕖华眉头瞬间拧紧:“新皇竟这般容不下你?”
萧恒湛摇了摇头,反手将她的手拢在掌心。
“是我自请镇守边关。调动虎符实在太张扬,继续留在京城只会引来祸端,岭南是你的姑乡,我在那里也住了三年,以后我们就永远守在那,不回来了。”
陆蕖华抬头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很久。他瘦了,下颌线比从前更凌厉,眼窝微微陷下去,眉宇间却比在京城这些年松快了些。
她知晓阿兄做事一向有他的道理,心中的不安渐渐散去,故作轻松的说:“阿兄去哪里,我就去哪里,岭南啊,我小的时候虽养父住过几日,虽然已经记不太清,但想来一定很有意思。”
萧恒湛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耳垂,“我还特意向新皇求了个恩典。”
陆蕖华歪头,“什么恩典?”
他轻笑一声,“等过些日子离开京城的时候,你就知道了。”
一月后,陆蕖华的身体好得差不多了,伤口已经结了痂,虽还不能大幅动作,但日常行走已无大碍。
他们收拾行李动身那日,江予淮带着柴姝宜来与他们汇合。
陆蕖华这才知晓,萧恒湛求的恩典是让江父和柴姝宜和离。
他们前脚刚离开京城,江予舟后脚就将断亲书呈上了朝廷。
他们三兄弟自请出江氏一族。
陛下知晓其因是江父和穆姨娘联合杀妻后震怒,同意了他们断亲,还下旨将穆姨娘沉塘,江氏一族被流放三千里。
马车辘辘向南。
京城的轮廓在身后渐渐缩小,最终消失在地平线上。
官道两旁是大片大片的农田,秋收已过,只剩下光秃秃的田埂和偶尔几棵孤零零的老树。
陆蕖华掀开车帘,看着窗外掠过的风景,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问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的萧恒湛。
“陛下为什么不杀禹王和太后,还让柳惜音伺候太后?”
萧恒湛没有睁眼,声音懒懒的:“他们用药控制先帝那么多年,让先帝在病榻上活了十年,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就这么让他们死了,实在太便宜他们。新帝要让他们尝尝同样的滋味。”
陆蕖华想了想,觉得在情理之中。
萧恒湛睁开眼,侧过头看她,“你问这些做什么?”
“没什么,就是想知道那些人的下场。”
萧恒湛看了她片刻,忽然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
“你只想知道那些人的下场,也不想想我们以后?”
陆蕖华没反应过来:“什么以后?”
萧恒湛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我们的以后。”
陆蕖华的面颊倏地红了,别过头去,假装看窗外的风景,耳根却烧得厉害,小声嘟囔:“我都随阿兄去岭南了,这以后应该阿兄你来想吧?”
马车颠了一下,她身子一晃,萧恒湛顺势将她揽进怀里。
她的脸埋在他胸口,闻到他衣襟上淡淡的松木香,心口忽然涨得满满的。
萧恒湛低笑一声,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里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松弛,“我早就想好了,等到了岭南,我们就立即成婚。”
陆蕖华将脸埋得更深了些,轻轻“嗯”了一声。
马车一路向南。
穿过秋色,穿过初冬的薄霜,穿过一座又一座城池。
越往南走,天越蓝,风越软,路边的树从光秃秃的枯枝渐渐变成了郁郁葱葱的常绿。
等到岭南地界时,已是腊月,北方早已大雪纷飞,这里却依旧是漫山遍野的绿。
陆蕖华掀开车帘,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潮湿的泥土味和不知名的花香,和京城干燥冷冽的冬天气息截然不同。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养父带着她在岭南的山间采药,指着一棵开着白花的树告诉她:“这是白花丹,能治跌打损伤。”
她那时还小,记不住那么多药名,只记得漫山遍野的花和养父温和的笑。
如今她又回来了。
带着她的母亲,她的兄长,她的阿兄。
马车在一座新宅院前停下。
宅子是萧恒湛提前派人来置办的,五进的院落,院中种着两棵老梨树,和静园那两棵一模一样。
陆蕖华站在门口,看着那两棵梨树,眼眶一热。
萧恒湛从身后走过来,将一件披风搭在她肩上:“喜欢吗?”
陆蕖华转过身,将脸埋进他的胸口,声音闷闷的:“喜欢。”
柴姝宜在他们隔壁买下了一间院子。
江予淮住在西厢,他说要守着母亲和妹妹,岭南的差事也已经安排好了。
江予舟和章知兰留在京城任职,隔三差五便有信来。
腊月十八,陆蕖华和萧恒湛成婚。
婚礼办在岭南的新宅院里,十里红妆,满城瞩目。
薛君清做主婚人,江予淮把陆蕖华背上花轿,在院子里绕了三圈才肯放下来。
柴姝宜坐在堂上,看着一身大红嫁衣的陆蕖华,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嘴角却翘得高高的。
她想起二十一年前,她生下这个女儿时,只来得及看她一眼,便以为天人永隔。
如今女儿长大了,穿着嫁衣站在她面前,要嫁给她自己选的心上人。
“娘,别哭了。”陆蕖华跪在柴姝宜面前,仰着脸看她,“女儿以后会好好的。”
柴姝宜伸手替她擦去脸上的泪,声音哽咽着:“好,好好的。”
拜过堂,送入洞房。
萧恒湛挑起盖头时,烛火映在陆蕖华脸上,将她眉眼间的笑意照得格外明艳。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像是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小四,”他的声音有些哑,“你终于是我的妻了。”
陆蕖华伸手抚过他的脸,轻声说:“阿兄,往后余生,请多指教。”
院中传来江霁雪清脆的笑声和薛君清中气十足的吆喝声。
陆蕖华轻笑一声,忽然觉得,她这一生颠沛流离,吃过那么多苦,受过那么多委屈,到头来,老天终究没有亏待她。
她将头轻轻靠在萧恒湛肩上。
“想什么呢?”萧恒湛问。
“在想,”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安然,“往后的日子,一定会很好。”
萧恒湛握紧了她的手。远处天边,晚霞如火,将整座岭南小城染成了一片温暖的橘红。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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