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察觉不对的,是伏敏。
满城残花忽然齐齐伏了下去,像大风过境前的麦子,一浪压着一浪,全趴在了地上。
伏敏收了手。
冥渊的笛音,也停在了半拍上。
两个人同时转头,望向西边的天。
西边的夜空里,升起了月亮。
一轮骨色的圆月从地平线下,缓缓顶了上来。
月光落过之处,满城的死人被照亮了起来。
四族战死在这一夜的所有尸体,不死族的,妖族的,魔族的,血族的。
此刻全都无声立起,然后朝着那轮骨月,齐齐跪拜。
骨月之上,立着一道人影。
看不清面目。
只能看见那人身后垂着一件极长的袍,袍摆一路垂进月轮的阴影里,像一整片拖在身后的夜。
一个声音从月亮上落下来,很轻,很客气。
“伏二姐。”
月光里走下来一个人。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踩着一道看不见的长阶。
及地的白袍垂在身后,袍面上没有绣纹,只有一张一张的脸。
那些脸都在睡,眉眼安详,密密麻麻排满了整件袍子,随着他的脚步轻轻地晃。
他落在了满城废墟的正中央,先朝伏敏躬身一礼。
伏敏提着木壶,淡淡应了一声。
“老四来了。”
“主上派我来,试试这把刀的深浅。”白袍人直起身,转向苏彻,“能活着,就继续让他收集的碎刃。死了,就没资格当主上的对手。”
“我叫步天修。”
“血族少族长,请!”
他抬手,行了一个极标准的请字礼。
满城的死气,随着这一礼,朝苏彻压了过来。
云瑾先动了。
凤凰虚影展开,暖金色的火墙横在苏彻身前,可火墙落地的刹那,脚下钻出的红花缠上了她的脚踝。
花茎细软,却烧不断,扯不脱。
伏敏立在花丛后,语气像在念家规,“主上的任务,还轮不到你插手。”
冥渊的笛音也起了,凯撒龙皇的铁躯向前踏出一步。
“冥渊。”苏彻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别动。”
“这一场是我的。”
他撑着千幻站起来。
左臂垂着,肋骨断了三根,经脉里一滴灵力都挤不出来,浑身上下,只剩下一口气,和一股烧不完的战意。
“我的刀,不替云祤当测试。”
“只收命。”
……
步天修没有先出手。
他在等。
等苏彻调息,等他把最后一点灵力压进刀里,等他把第一招释放出来。
这是云祤告诉他的基本礼数。
“散落吧,千本樱。”
千幻刀身散开,漫天花瓣。
步天修两指一拢,所有的花瓣在他指间全部停住,飘落在地。
“刀还是把好灵器。”他轻声说,“只是招数弱了点。”
“六合八荒水!”
苏彻倾出六滴,一滴落地生风,一滴腾火,一滴凝冰,一滴化雷,一滴成水,一滴生毒。
六性轮转,绞成一场微型天劫,当头罩落。
步天修白袍上的睡脸,齐齐睁开了眼。
六滴水分六路被他衣袍吸了进去,那些脸重新合眼睡去,像吃饱了一样。
“异水榜二十九位。”他点头,“异水也是好水。可惜,不在排行榜前十之列。”
步天修说完,一根白骨从袖中滑出,像一支笔,轻轻在空气里一划。
苏彻横刀去挡,人却飞了。
他没有看清那一划的轨迹。
千幻的刀锋接住了骨,接不住那一划里裹着的力量。
整个人穿过了三面墙,砸穿了第四面,落进一条死巷。
墙皮落定,他撑着刀站起来,嘴里全是血。
那一划里,不带情绪,却带着不可逾越的战力。
苏彻抹掉嘴角的血,使出镜花幻水,三道残影掠出死巷,真身贴着废墟的阴影绕后,右手先至。
“噬魂之手!”
暗红巨掌当空攥落,五指收死,把步天修整个人罩进了掌心。
巨掌收紧的刹那,掌心里传来一声轻响。
白骨从指缝里长了出来。
一根,十根,百根......撑成一副骨架,把暗红的巨掌从里面顶裂,像种子顶破土壤。
步天修立在骨架的中央,掸了掸袍子。
“挺有吸力的手。”他饶有兴致地打量苏彻的右臂,“可惜我的魂魄核心,不是你这种吸力能吸出来的。”
苏彻不答话,左手已经埋完了雷。
七缕吞蚀雷顺着地砖的裂缝,无声无息缠上那副骨架。
专蚀灵力经脉的暗绿色雷光咬上白骨,滋滋作响。
白骨黑了一圈。
然后,黑掉的部分,自己断落,落地即化,新的白骨从步天修的袖中滑出,补上了缺口。
步天修把不死族的特性发挥到极致,伤一次,换一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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