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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洗脱


1.

约莫七点半,沈东从外面回来,给吴磊汇报对朱大冲15号晚上行踪的调查情况。他手舞足蹈,讲得滔滔不绝,风生水起,吴磊只挑有用的信息来分析:朱大冲那天是下午七点左右到的维多利亚港湾,先去了一家有名的大排档,吃了一份卤煮。八点过到了皇家一号赌场,完了几把家家乐,最后和几个经常跟他玩牌的人进了二楼的包间。一直玩到凌晨两点过,几人才离开了赌场,各自分别。然后,两点四十分,朱大冲一个人进了春桥足浴坊,三点十一分离开。根据春桥足浴坊大厅的监控视频显示,他离开时是朝着他停车的方向。

吴磊说:“做的不错,这么短的时间就能把这件事查清楚。”

沈东有些不好意思,说:“主要是南坝区公安局治安队何副队长很给力,他有个维多利亚那些老板的微信群。听我说了情况,他直接把朱大冲的照片发到群里,一会儿就有了消息。他又安排了一个民警同事,带着我挨个上门做笔录。我还调了皇家一号和春桥足浴的监控视频对他们的笔录做了印证,可信度很高。”

吴磊略微一想,又问:“皇家一号这种店,他们怎么会让你一个小刑警查监控?”

沈东说:“那还是何副队长的功劳,我想看他们的监控,期初别人也不同意,后来反馈到何队长那里,他亲自打电话给他们经理,我才看到的。”

吴磊感叹:“看来这郭何队长有手段。”

他的感叹不无道理,维多利亚涉赌,涉黄是临江市众所周知的事,但为什么能够在那么多次省厅市局扫黄打黑的专项活动高压下活下来,并且还有壮大之势,主要的原因还是关系网。关系网跟后台大不一样,打个比方,你说你有个什么叔叔或舅舅是某某高官,你开一间赌场可以保证不出事,这叫后台。可等哪天这棵树一倒,树上的猢狲就只能四散而逃。但关系网不一样,它是一种各种后台交错联结在一起的,没有头绪的相互依赖,缺了一块,丝毫不受影响。而且这种联结和依赖,不仅仅是商人有好处,从某方面来说,当官的也必须进了这张网,才能让位置更加稳固。

做刑警的人都知道,维多利亚那一片的几条街区,治安监控和交通监控全是“睁眼瞎”的摆设——只安了机器没通电。但这并不意味着那里就是犯罪的天堂,除了做生意,他们不喜欢犯罪,更厌恶犯罪,因为犯罪会让客人害怕。每家场子的保安,虽然人高马大,但都彬彬有礼,也没有小混混敢去里面造次。

沈东能顺利拿到这些线索,是运气好。

吴磊站在阳台上,点了一支烟,心里又慢慢的把周一翔的笔录过一遍。中国刑法讲究疑罪从无,只有怀疑没有证据不能定案判刑。但作为刑侦队长,吴磊在排查嫌疑人的时候,喜欢先做基于线索的有罪假设,再用调查结果去排除自己预先设定的嫌疑点,等嫌疑排除干净,那这个人就可以从嫌疑人名单上去除。

假设杀害朱大冲的凶手就是周一翔,那么首先15号那天他需要尾随朱大冲下班,一直到维多利亚。现在很多城市都启用的智能交通监控系统能够查出来车牌的行车路线,只要查一查就能有线索。即便他不开自己的车,可能通过智能交通系统查出来跟朱大冲的车一前一后,且路线一致的车牌。

然后是16号晚上。他既然敢说出来这个不在场证明,就表明他做好了被调查的准备。不管他怎么谋划设计,同一个时间段内一个人只能做一件事情,只要查清楚他什么时候离开警局大门,什么时候跟他朋友见面吃饭,中间是否有时间差。杀人,碎尸,加上抛尸,至少需要一个小时以上。只要从两者之中撕开一个口子,就能刺破他盖的弥彰。

吴磊扔了烟头回办公室,沈东正打开他的泡面盒,熟悉而浓郁的麻辣牛肉味道飘了出来。吴磊抬起手表一看,都已经八点,才想起来他和李午阳都还没吃晚饭。

他叫住沈东:“小沈,别吃你那个了。”

沈东迷茫的看着他。

吴磊说:“叫个外卖,点点好吃的。我请客。”

沈东欢呼一声,林万明从电脑屏幕里抬起头,眼睛红肿得像桃子,攒足了劲才喊出来:“我要吃肯德基豪华套餐。”

“都可以。”吴磊点点头。

倒也不是做刑警连肯德基都吃不起,确实是因为除了泡面,就属肯德基最快最方便,是他们想换口味时最好的选择。吴磊虽然缺钱,但在这种事情上一点都不含糊,兄弟们这两天连轴转,他看着心痛,几百块钱从家里下个月生活费挤一挤。

快递来得很快,东西也不少,在小会议桌摆成一堆。吴磊让李午阳以感谢的借口请法医科的三个同事过来一起吃,得到的回复是今晚赵科长的老公请他们到外面吃宵夜,看不上他们的肯德基。吴磊说不来正好,我们多吃点。

吴磊只啃完一根鸡腿,就感觉已经饱了,主要是这鸡腿大的有点离谱。肯德基和泡面是一个道理,久了不吃心里馋,可吃上两口,就又感觉平平, 就像完事儿以后的贤者时间一样,再也提不起兴趣。他看三个小年轻战斗力正旺盛,怕他们噎着,就安排边吃边讨论案情。

他点了一支烟,问:“阿林,你那边有没有什么线索?”。

林万明努力咽下一口,摇摇头,说:“素材太多了,时间跨度也很长,我把几条滨江路的所有监控都快要看完了,但目前没有发现可疑的车辆和人员。”

吴磊看着他眼睛里乱作一团的血丝,不觉心酸。对刑侦调查来说,劳神费力但最后一无所获的事情是家常便饭,走错方向也是常有是事。

吴磊说:“这条线没有线索就暂时放下,今晚好好休息。”

林万明点头:“还有一小部分,我争取看完。”

吴磊对三人说:“法医的DNA检测结果已经出来了,现在确认朱大冲就是碎尸案的死者。718碎尸案和朱大冲失踪案正式并案调查。接下来我们的调查就主要围绕朱大冲这条线索。从目前的情况来看,需要着重调查的方向有三个。”

他转向李午阳说:“小李,你把当晚跟他赌博的那几个人筛一遍,看看他们有没有问题。然后是朱大冲的电话通讯情况,找运营商调他的通信记录,看会不会有新的线索。”

李午阳口里塞满了薯条,嗯一声,又连连点头。

“小沈,你明天再去一趟维多利亚,模拟朱大冲从春桥到停车场的路线,看看沿途店铺有没有摄像头拍摄到了当晚的情况。阿林,明天去市交警支队,请他们协助把朱大冲15号下班的行车路线跟一遍,看看有没有可疑的车辆尾随他。”

林万民点点头。

这些都是他刚才抽烟时捋出来的思路,从这几个方向去下手,多多少少应该能找到一些线索。他不相信凶手能把所有的事情做得滴水不漏,世界上没有完美的犯罪,这是刑警破案的信念。

他想了一下,提醒林万明:“你顺便把周一翔的行车轨迹也调出来,查看看他从15号起的行车路线。”

三个人的工作安排下去,他又说:“我明天先把周一翔的笔录核查一遍。”

抽完了烟,吴磊分了一只鸡腿和两个蛋挞,用盒子装上给老孙送去,剩下的被三个年轻人一顿狼吞虎咽,消灭得干干净净。

2.

吴磊还没走到门卫室,就听见老孙的咳嗽,心里顿时像打翻了老陈醋,直泛酸。老孙一辈子扑在刑侦岗位上,结婚那几年碰上公安部的严打时期,忙得一年不着几次家,老婆怀过一次孕,结果中途滑胎,后来就再也没怀上过。到现在眼看上了五十,儿女无望,老两口在家也清淡,老孙干脆一天到晚就扎在门卫室,来来去去还有人寒暄几句。

吴磊能明显感受到老孙的咳嗽越来越频繁,越来越厉害。必须要逼他去医院检查一次,他想着,快步走进去。

吴磊脸上挂着笑,说:“孙队,我们点了些外卖,给你送点过来。”

老孙打开一个蛋挞,尝了一口,有点嫌弃:“太甜了。”

吴磊把鸡腿给他翻出来,说:“这个不甜。”

老孙啃了一口,藤椒味的,呛得他又开始咳嗽,连忙喝了一口浓茶,给压下去。

吴磊破天荒的递给老孙一支烟,自己也点上一支。

他吐出一口烟雾,缓缓的说:“你什么时候去把那个坏的肺摘了?”

“能用就先用着吧。”老孙淡淡的说。

吴磊说:“退了吧。你这么熬着有什么意义。”

老孙笑了:“怎么,嫌弃我这个老废物没用了?”

吴磊也笑,是苦笑。

老孙问:“案子调查得怎么样了?”

吴磊知道他的刑侦瘾又犯了,便满足他。

“还在搜寻线索,唯一的进展就是碎尸的死者信息确认了,冲天建筑劳务公司的总经理,朱大冲。”

“就是周一翔说谋杀了他老婆的那个包工头?”看来老孙也对朱大冲也有点印象。

吴磊点头。

老孙问:“是不是那小子干的?”

吴磊摇头:“只是有怀疑,目前还没有证据。”

说到周一翔,吴磊忽然冒出个问题,抬头问老孙:“15号,就是上周五,我跟你在这儿聊天的那个下午,他在门外呆到了什么时候?”

老孙皱眉思索一阵,说:“不太记得了。他这一个月来,有时在门外树下坐,有时站起来四处转悠,有时躺在地上就睡,不知道他具体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走。不过一般我在门口开路灯的时候,还能看见他在外面。”

开路灯,那也就是晚上八点过,吴磊点点头,没再继续问。

他刚要起身走,兜里的电话响了,掏出来,是他老婆打来的。

“吴磊,这个家你还要不要?”他刚接通,文琴就在电话那头咆哮,声音震得手机的壳子也跟着一起颤抖。

“有个大案子,最近都要加班,就不回来了。”吴磊压着嗓子说,他不想吵架,但又拉不下面子来跟她求饶。

“你一年能有几天不加班?赚几个卖命的钱,还弄得跟国家领导人一样忙。”那头丝毫没有给他退路的余地,声音更大了。

吴磊不明白今天她又吃错了什么药,为什么发这么大火。老孙还在他旁边,估计早就听见了文琴的嘶吼。任何人都不想让不堪的一面被看重的人看到,他只好拉下脸,轻声安慰说:“你怎么了,发这么大火?”

文琴没有理解到他的意图,只觉得是自己的进攻有了效果,急于扩大战果,跟着不依不饶地数落起来:“我怎么了?朵朵从昨晚半夜发高烧,我带着她在医院打针输液。公司最近来了个大项目,所有人都在加班,就我一个人请假。盼着你今晚回来陪孩子,我去加个通宵的班,结果你人影都看不到,电话也没有一个。说真的,吴磊,嫁给你,我每天过得像丧偶一样。”

她说着说着变成了哭腔,声音才慢慢降低下来。

吴磊愣住不知所措,老孙伸手来拿他的电话。

“来,我跟文琴说说。”

“没事儿,她就抱怨几句。”吴磊拙劣地掩饰。

老孙又招了招手,吴磊把手机递过去。

“喂,文琴吗?我是孙洪军啊。”

“孙队长,您也在加班吗?”吴磊从来没跟文琴说过老孙受伤退下来的事情,一是两人没时间谈心,二是怕文琴多一个让他辞职的理由。

老孙也不说破,笑着给文琴解释:“文琴啊,磊子手里有个大案子,市里的领导都很重视。你一个人又要上班,又要带朵朵,幸苦你了。等忙过这几天,我给他放假,让他好好陪陪你们。”

“谢谢孙队长,我真的是忙的没办法了,才来找他的。”

老孙连连称是。

文琴接着说:“孙队长,吴磊给你说过了吧。我们俩都商量好了,他准备辞职。等这个案子结了,你也不用给他放假,直接把他的辞职给他批了就好。”

老孙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看了吴磊一眼,说:“嗯。等忙过这段时间,我跟他好好聊聊。”

挂了电话,老孙抽出一支烟,递给低头坐着的吴磊。

两人默默的抽完烟,吴磊才打破沉默。

“因为房子的事。朵朵要上小学了,文琴想买个学区房。她嫌我挣得少,加班时间又多,天天跟我闹,要让我换个工作。”

老孙问:“首付还差多少?”

吴磊不说话。

老孙说:“我跟你师娘手里还有点存款,你先拿去用。反正我们也没用钱的地方。”

吴磊说:“不用,那是你们养老的钱。”

他站起来准备回办公室,老孙说:“今晚就回去吧。文琴一个女人家,确实不容易,朵朵又还那么小。案子一辈子都破不完的。”

吴磊听着很悲凉,眼眶有点湿润,没回头就大步走了。

3.

第二天,四人分头开展工作。吴磊先跟组织饭局的驴友韩毅核实周一翔关于16号晚上的笔录。

“韩先生你好,我是江左区刑警支队的吴磊。”

对方有些疑惑的回了一句你好。

“韩先生,周一翔你认识吗?”

“认识。”韩毅没有任何迟疑地回答。

“你跟他什么关系?”

“唔…朋友。”韩毅顿了一下,反问,“他发生了什么事吗?张警官?”

“你为什么这么问?”吴磊警觉地反问回去。

“哦,没什么。只是觉得他最近精神状态不是很好,你又说你是刑警队的,我怕他出了什么意外。”韩毅解释说。

“是这样的,现在有一个案件,可能跟周一翔有关,周一翔的笔录里提到了你,所以我有几个问题需要跟你核实。”

“哦。”对方似乎松了口气,说:“有什么你问吧。”

“请你描述一下16号晚上你和周一翔见面的经过。如果你能记住时间,最好把每件事情对应的时间也告诉我。”

韩毅在电话那头略微停了片刻,像是在回忆,说:“那天晚上我跟他是差不多9点见的面。是我开车到你们江左区公安局门口接的他。然后我们七八个人一起吃了顿饭。”

“具体是多少个人吃的饭?”这种模糊回答在刑警询问里过不了关。

“七个。”韩毅肯定得回答。

“你记得在警局门口接到他的确切时间吗?”

“不太确定,我记得我从家里出发是八点半,按照开车的路程,到你们警局应该在九点左右。”

“周一翔说,饭局是你组织的?”

“对。是我组织的,我们是轮流做东,上次该我请客。”

吴磊从桌上抽出一张纸,边听边记。

“麻烦你再把那晚吃饭和后续的经过描述得详细一点。”

“哦,我见到他时他已经醉醺醺的,到了饭馆…哦…我们吃饭的饭馆在市中心的鸿运茶餐厅。那晚吃饭的都是我们以前一起爬山的驴友,他几乎没怎么吃饭,就拉着我们喝酒。我们都知道他家里之前发生的事,也只能由着他喝。他醉得到厕所里吐了好几次,后来就不省人事了。我们吃完饭是接近十一点。我也喝了酒,不能送他,就陪他在饭店旁边的酒店开了个房间。酒店的名字叫星耀。”

吴磊继续问:“当晚你是跟他住一间房,是吗?”

“是的。他醉的太厉害,我怕晚上出什么意外。”

“17号早上,你们是什么时候离开酒店的?”

“8,9点吧,具体时间记不清了。我跟他是在酒店门口分手的。”

“还有什么遗漏和补充的吗?”

“没有了。”

“好的。谢谢你的配合。”

正要挂电话的时候,吴磊突然又问:“韩先生,你们饭局的时间是什么时候定下来的?”

“哦,这个啊。一个月前我们就约好的。本来应该更早,但之前大家各自都有事,后来好不容易定下来的。”

“谢谢你,再见。”

挂了电话,吴磊看着纸上的时间图谱,从周一翔离开公安局的大门,到第二天他们在江边看到碎尸塑料布,整个过程周一翔都没有作案时间。吴磊又挑了当晚参加饭局的另外两人,打电话过去做了询问,得到的回答都差不多,基本可以证实周一翔的不在场证明的真实性。

法医那边周一翔的血液与朱大冲车内血液的对比检测还没出来,其他三个年轻人都不在办公室,吴磊觉得坐着也是浪费时间,想了想,领了警车开出大门。

他开着警车转到市中心的鸿运茶餐厅,找前台查了消费记录,又把那晚的服务员询问了一遍,结果与周一翔和韩毅的表述吻合。

出门他又转到星耀酒店。酒店并不是很大,大厅装修得堂皇但略显局促。吧台美女充分响应警民一家亲的号召,热情地接待吴磊。她肯定是看到了吴磊警服肩膀上的两个花花,知道他算个领导。吴磊查了开房记录,确实显示是周一翔和韩毅两人同住一个标间。

吧台美女还主动帮他调出来大厅监控,入住和退房的情况也跟他们的说法吻合。

吴磊还没看完,前台美女又说:“张警官,他们房间走廊的监控我也给您找到了。”

吴磊赞许的看了美女一眼,美女脸上飘过一抹红晕。

他把房间走廊的监控快放一遍,没有发现问题。

“张警官,您要不要到他们住的房间里面去看看?”美女还在热情的邀请。

吴磊觉得她的盛情太过热烈,有点招架不住,转身要走。

“张警官,您还有什么需要我协助的?”

吴磊回过头打趣的问:“你们酒店的房间有什么暗道或者可以翻窗离开吗?”

美女脸上露出一丝尴尬,说:“他们住的是十一楼。”

吴磊在路上接到赵茜的电话,周一翔的血液样本跟朱大冲车里的血迹不匹配。

回到办公室,李午阳来给吴磊汇报调查15号晚上跟朱大冲赌博几人的调查结果。看他平淡的脸色,吴磊就知道没什么好结果。李午阳说那几个人支支吾吾,在他的威逼之下才把当晚的事情交代清楚,都能相互印证,没有什么有用的线索。

吴磊给在市交警队调查的林万明打电话,问是否有新的线索。林万明汇报说交警队帮他查了15号下午朱大冲的行车路线,没有发现可疑车辆跟踪他。周一翔那辆车最近的行车轨迹也查了,基本上每天都是中午到他们局附近,晚上八九点开回褚碧湾。唯一的异常就是16号晚上在他们局外面停了一晚上。

吴磊给林万明解释,那晚周一翔是喝醉了,没有开回家。

4.

十点过,沈东兴匆匆地回来。他肯定有收获!吴磊激动地把刚点燃的烟摁灭,到办公室听他汇报。

沈东喝一口水还没咽下去,迫不及待的说:“张队,我到了维多利亚,又去找了治安队的何副队长,他依然很热情,带我去…”,

“说重点!”吴磊打断他。

沈东吐了吐舌头,说:“我把朱大冲从春桥足浴到停车场的路线周边都摸排了一遍,在停车场出口旁边一家成人用品店的监控里查到16号凌晨3点,有一辆黑色车驶过。因为时间和我们推断朱大冲被挟持的时间很接近,所以我着重查了一遍,你猜怎么着?”

沈东说着从兜里掏出一个U盘在吴磊眼前得意的晃悠,吴磊既生气他的啰嗦,又为他找到线索高兴,一时间哭笑不得。

沈东在电脑上打开U盘里的监控视频,李午阳也凑过来看。视频不长,视野里绝大部分都是静止的店门,只是在3:21分,能明显看到角落上一辆车从侧面一闪而过。

“再看一次。”吴磊说。

沈东又播了一遍,在车出现的那一刻快速暂停,三个人几乎要把眼睛贴到电脑屏幕上。

从摄像头的角度过去,只能看到车身侧面的一部分,连车的全貌都看不全,更别说车牌和车的型号。

“看不清啊?”吴磊有些失落。

李午阳说:“前面一点点,好像有东西。”

他从沈东手里接过鼠标,轻轻的往前滚动,图像一帧一帧的向前退,终于,图像中出现了驾驶员的样子。

“放大看看。”吴磊也跟着兴奋起来。

李午阳把图像放大一些,但变得模糊起来,依然看不太清楚。他建议请技术科的小周来看看,他在这方面是技术大牛。

果然,小周来不到十分钟,那张图像逐渐变得清晰,图中一个穿着黑色连帽衫带着口罩的侧面呈现在他们面前。

“绝对就是他!”沈东指着屏幕说。

李午阳推了推眼镜,说:“从外形上看,是个男性。”

吴磊皱着眉沉吟片刻,说了:“开会”。

他首先把周一翔血液与朱大冲车内血迹对比不匹配的结果通报给李午阳和沈东,然后又把自己对周一翔的笔录核查说了一遍。三人意见基本一致:排除周一翔的嫌疑。

接着是李午阳做汇报,他拿了两张打印的图片,递给吴磊,说:“这是市移动营业厅调的朱大冲电话号码的通讯记录截图,16号晚上9点37分,朱大冲的号码给这个号码发了一条短信,短信内容是‘刘总,我到了’,接着2分钟后,这个号码又给朱大冲回拨了一个电话,通话时长21秒。”

事发时间在法医推测的朱大冲遇害时间范围内,蹊跷得很。吴磊手指扣在那串电话号码上,问:“这个号码是谁的?”

李午阳看着他,缓缓的说:“西城建工的董事长,刘平。”

吴磊掏出一支烟,点了几次才点燃。刘平,并不是简单的西城建工的董事长而已。西城建工是市政府投资的国营公司,且不说他私人与市政府各个局处领导的关系,按照行政级别来讲,他将来有机会平调到市委任副市长的。

吴磊没有想到,十多年后,他会再一次面对这种情况,他想起十多年前的那个晚上,区委书记的名字一直在他脑袋里嗡嗡作响,以至于连老孙喊了几声他都没听清楚。

他想起今天早上出大门没看见门卫室的老孙。

“吴队,这个刘平的嫌疑很大,要不要开始查他?”李午阳打断他的思索。

吴磊回过神,烟都已经烧了一大截,他把桌上的烟灰抹干净,说:“先把劫持现场的问题讨论清楚再说。”

他开始理线索,让李午阳做记录。

1. 朱大冲的车没有被跟踪的迹象;

2. 凶手带头套,撬开后备箱玻璃进入;

3. 车后排座座位上有不是朱大冲的第二者血迹,血迹明显,未被清理。

吴磊说完线索,看着李午阳和沈东,说:“来,分析一下这些线索。”

沈东扣了扣脑袋,表示还没想明白,李午阳自告奋勇的站起来分析:“凶手知道朱大冲一定会到维多利亚,而且能找到他的车,要么一直等在停车场外,要么知道他一定会把车停在那里。这都表明凶手对朱大冲的行踪和熟悉,不排除熟人作案。然后凶手在凌晨两三点人迹稀少的时候,撬开后备箱玻璃,进入车内,等朱大冲一进车里,就挟持朱大冲。这个过程中两人发生搏斗,凶手出了血。最后朱大冲被凶手制服,转移到黑色车上。”

沈东举手示意有问题,他说:“有两点对不上,一,为什么血迹是在后排座,朱大冲上车肯定是进驾驶室,如果两人扭打,凶手出血应该是在驾驶室附近,而不是集中在后排座座位上。二,凶手制服了朱大冲,按道理说有足够的时间,为什么没有清理自己的血迹?要知道血迹是最重要的线索。”

吴磊点点头,这也是他一直没想明白的问题。

“或许…或许凶手是一个职业杀手,有充分的自信他不会被我们抓住。这样根本不怕留下血迹。”李午阳给出一个解释。

“职业杀手还会被朱大冲弄出血吗?而且看样子他准备这么充分。”吴磊反驳他。

李午阳语塞,沈东发表自己的猜想:“凶手没来得及清理血迹,是不是因为发生了紧急状况,或者现场有目击者?”

吴磊不置可否,这种可能有,但仅仅也是猜测。

他拨通林万明的电话,问:“能不能请交警大队的同事查一查监控,当晚三点以后驶出维多利亚区域的车辆,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个黑色车辆,里面的驾驶员带着黑色头套,黑色口罩。”

林万明说:“不行,我之前就咨询过,因为数据量太大了,一个路口一天二十四小时,录制下来得有上百GB,交通监控视频最多只能看到一天半,超过时间只有违章被拍才会留下图片证据。”

三人都有些失落,查来查去,线索倒是一大堆,但都是一截一截散落的,并不能连贯起来。吴磊也觉得思路被搅得很乱,不知道是凶手布置的障眼法,还是因为他反侦察能力太强。

5.

吴磊带着三人正梳理线索的时候,唐局长推门进来,脸色不大好看。

唐局长没像惯例那样跟他们嘘寒问暖,直接问吴磊:“那个周一翔是什么回事?”

吴磊不知道唐局长为什么会提到周一翔,因为对周一翔展开调查,并没有给他汇报过。

李午阳站起来回答:“碎尸案周一翔之前有嫌疑,但我们已经基本排除了对他的嫌疑。”

唐局长摆摆手,掏出手机,翻了几下递给吴磊,说:“刚刚网监局给我发的好几个自媒体文章,你自己看看。”

吴磊接过手机,文章的大标题一下子吸引住他的眼睛,一篇名为《苍天绕过谁,邪恶拆迁包工头被人碎尸涪江》的文章,转发量已经破十万。还有另外几篇,诸如《民宿女老板被人溺死涪江,害人者遭天谴碎尸江中》《男儿膝下有黄金,男子连续一个月跪公安局伸冤究竟是为哪般》《拆迁包工头被碎尸,只因手里有人命?元芳你怎么看?》转发量都不低,看来这件事情已经在整个临江市传的沸沸扬扬的了,就他们几个埋头办案,竟然还不知道。

吴磊点开两篇,快速浏览一遍,文章内容大致是朱大冲谋杀了民宿老板陈璐璐,然后因为有把柄落在别人手里,被人要挟分尸。文章更是把朱大冲充满邪恶的发家史也扒了个底朝天,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整个临江市的人都知道,跟朱大冲权钱相授的就是西城建工的刘平。

吴磊越看心里越讶异,那些自媒体文章作者的想象力比他们办案民警还丰富,细腻的情感,精致的细节,一起碎尸案被他们编撰得出神入化,再加上天道轮回、报应不爽的结论,撩拨着人们的仇富心理。

那些推理一看就漏洞百出,毫无证据,就凭这几篇文章的阅读量,随便抓一个来都可以因为造谣诽谤被治安拘留十五天。可那些所谓的自媒体和作者,有他们的手段——在文章里加上据悉,据知情人透露,或者听医院的朋友说。你说他是新闻,他说他是纪实文学,真的是脱了裤子上吊——死不要脸。

“这都是一些毫无根据的揣测,那些所谓自媒体的话,一个标点符号都不能信。”吴磊放下手机说。

“我说的不是信不信的问题,这周一翔的采访内容,完全是把我们架在火上烤。”唐局长很生气。

吴磊说:“即便周一翔的采访里面有夸张或者虚假的成分,现在也拿他没办法,因为案子没查清楚,就不能证明他说的话有问题。”

唐局长说:“所以你们要加紧一点。我等会儿请市委宣传部舆情监控局把这些文章删了,但相关的舆论肯定会层出不穷。时间很紧啊。”他说着叹了一口气。

吴磊点点头。

唐局长问:“现在案件进展到哪一步了?”

吴磊说:“我们对第一嫌疑人周一翔进行了调查,现在多方证据显示,周一翔不在场证明真实可信,可以排除嫌疑。”

唐局长表示赞同:“也是,没谁杀了人还敢拿出来说。”

他又问:“然后呢?”

吴磊顿了顿,李午阳抢先回答:“我们准备开始调查西城建工的…”

“调查西城建工跟冲天建筑劳务公司的员工,寻找其他线索。”吴磊看了李午阳一眼,打断他的回答。

唐局长点头,说:“那你们加紧,这件事情不能再任由舆论发酵了。”

唐局长离开后,李午阳问:“为什么不给局长说我们要查刘平的事?”

吴磊说:“现在线索都还明朗,等查到东西再说。”

他不想这么快让唐局长知道要调查刘平,是因为他知道要毁灭那么些不是线索的线索,对拥有翻云覆雨能量的刘平来说,并不是难事。其实,他并没有做好直面刘平的准备,准确的说,如果碎尸案真的是刘平所为,能不能扳倒他,又会不会重蹈十五年前的覆辙,他心里并没有底。

“干他妈的!大不了辞职不干了。”吴磊心里咒骂一句,做了个鱼死网破的决定。他忽然觉得,上天在冥冥之中安排了这件事情,好让他能够把十五年前的罪赎干净,然后离开。

吴磊看了看坐着的三个年轻人,从李午阳那里取了警车的钥匙,一个人出了办公室。

他转到门卫室想找老孙聊天,代班的小年轻说老孙请病假了,吴磊想着明天得抽时间去看看他。

吴磊刚发动车,李午阳把脸凑到车窗外,憋着坏笑。

“师父,我跟你一起去。”

“你知道我去哪儿吗?你就去。”

吴磊把车窗摇起来,李午阳伸手挡住。

“你要去朱大冲的冲天劳务公司。”

“哦?”吴磊饶有兴致的问,“说说看,为什么?”

李午阳拉开车门,一屁股坐进副驾驶,说:“因为你现在手里还没有刘平的证据,要先从冲天劳务公司下手。”

吴磊跟他会心一笑,这小子,有时候聪明,有时候糊涂,不过总的来说是可堪用的材料。

“师父,我听孙队讲过他受伤的故事。不管你要查谁,我都会跟你一起查下去。”

吴磊突然鼻子一酸,转头看了他一眼,警车向着褚碧湾开去。

警车在冲天建筑劳务公司简易的大门口停下,旁边还停着两辆轿车。吴磊走进大门时,从朱大冲办公室走出来三个穿着职业化的人,两男一女。魏金宝和黄鹏跟亦步亦趋的跟在后面,脸色不太好。

吴磊挡住三人的去路,问:“怎么回事?”

“吴队长,你可来了。”魏金宝他说得就像早知道吴磊会来,或者吴磊是为了他专程而来一样。

三人在吴磊面前停住脚步。

魏金宝从后面跑到吴磊和他们中间。

“吴队长,他们西城建工的人要拿走我们公司的财务凭证和票据。”魏金宝向吴磊“告状”之后,又狐假虎威的转向那三人,说,“这位是咱们江左区刑警队的吴队长。”

为首的男人四十来岁,即便面对吴磊,脸上的傲气也丝毫未减。他上前一步,厉色看着魏金宝说:“魏总,你可不要乱说。”

他转向吴磊,递出一张名片,说:“吴队长,你好。我是西城建工集团会计主任冷学。他们冲天劳务作为我们的拆迁承包商,账务管理十分混乱。我们怀疑他们存在与我们西城内部招投标人员有行贿受贿嫌疑,我们是来取证调查的。”

吴磊心中暗喜,现在派人来冲天劳务那资料,岂不是此地无银?刘平这不是赶着往他枪口上撞吗?他自然要把这些东西给截住。

吴磊摆出民事调解的老好人面孔,说:“冷主任,不管怎么样,这东西是别人的,说破天你都没有权力拿走。如果真涉及到他们有经济上的违法犯罪,你们应该报警。我们江左区公安局就有经济侦查支队。”

冷学并不给吴磊面子,依旧板着脸,说:“我们西城建工是国资企业,调查贪污腐败是按照纪委的流程办理,况且,我们自己有能力调查,不用劳烦贵局。”

吴磊很看不上冷学这类人,这类人往往是权位不高不低,但最会拿架子,他们往往是拿后脑勺对着领导,拿鼻孔对着其他人。

吴磊把脸色沉下来,说:“我不管你什么纪委还是市委,所有人做事都要讲法律。”

那人的脸色相较于吴磊,并不逊色,说:“不管张队长跟魏总是什么关系,我们和冲天劳务之间是经济纠纷,这些票据今天我们肯定是要带走的。”

吴磊很诧异这人还敢倒打一耙,愤怒在他心底升腾起来,为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来挑战刑警的权威,这些人真的是无法无天惯了吗?

在冷学的带领下,三人分散开,准备往门口走。

吴磊从容的从腰上掏出手枪,指着天空,做出鸣枪示警的动作。

“我看你们谁还敢再走。”

那三人停下来,魏金宝和黄鹏被吓得退了好几步。一般人连真枪都没见到过,再加上吴磊的动作和语言的威慑,任谁都有会犯怵。

站在铁门口的李午阳也掏出手枪,他双手握枪,叉开双腿,把守着大门,大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

“把票据交出来。”吴磊把枪口对着冷学身后提着公文包的那个女孩。她的公文包很鼓,吴磊估计票据应该都装在里面。

年轻的小姑娘哪里见过这种阵势,双腿早已经战战兢兢,勉强两步跨到吴磊面前,颤颤巍巍的把公文包递过来。

李午阳跑过来,收起手枪,接过公文包。

吴磊把眼神落在冷学脸上,淡淡的说:“请你们记住,不管是你们是哪个公司,也不管你们老板是谁,抗拒执法,都没有好果子。”

他这套执法过程是不合法的,现场情况并不危急,嫌疑人也没有激烈反抗,远远没有达到警用武器使用规范里拔枪的条件。但冷学的耀武扬威实在让他厌恶至极,他要维护的是他作为一名刑警的尊严。

冷学的气势泄了下去,但脸上还死撑着不服气,带着两人走出大门。

“谢谢吴队长。”魏金宝脸上挂着谄媚的笑容,伸出手去接李午阳手里的公文包。

看他的意思是以为吴磊从冷学手里抢票据完全是为了他。吴磊想不通他那廋猴一样的长相,哪里来那么大的脸。吴磊知道这些票据的重要性,可他们过来并没有带搜查证,于理也没有理由把这些票据带走,只好用手段吓唬魏金宝。

吴磊说:“魏总,我们已经确认朱大冲遇害,而且凶手手段极其残忍。”

魏金宝脸色一白,说:“我姐夫…真的…微信里疯传的那些文章是真的?”

吴磊意味深长的看了魏金宝和黄鹏一眼,说:“目前我们已经确定是熟人作案,至于凶手嘛,他的熟人目前都有嫌疑。”

魏金宝不知所措的和黄鹏对视一眼,说:“那就拜托吴队长了。”

吴磊说:“至于这些票据,目前来看里面可能有重要线索,我们需要带回警局取证,等取证完成,再通知你们来取。”

魏金宝脸上有些不情愿,可看到吴磊冷峻的目光,最终点了点头。

吴磊对黄鹏说:“你既是朱大冲的司机,又是公司的财务,是我们重点询问的对象,所以请你跟我们回去协助调查。”

黄鹏满脸惊愕,额头上已经冒出了细密的汗珠,眼巴巴的看着魏金宝。

吴磊看着黄鹏问:“有问题吗?”

黄鹏摇了摇头。

“走吧。”李午阳在他身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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