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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第六十九章


翌日。

闻人间同样也是卯时正睁眼, 这次他没有去窗台看竹林,而是看着头顶的影青霞晕帐出神,微肿的凤眸从迷瞪到清醒, 眸色渐沉。

直到隔壁传来开门的声音,他才从床上坐起来,穿鞋下床。

洗漱后打开衣柜, 大约是摸不清自己的喜好, 也有可能是她吩咐的, 这余家准备的常服,五颜六色, 什么色都有。

他照例伸手去取玄色, 手触到衣裳后却没有取出来,修长的指尖顿了顿, 换个方向,取了一件云岚色的素袍出来。

衣服很合身。

闻人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微微挑了挑眉。

整理好自己后,他长身直立, 微微垂首, 似乎在等待什么, 心中默念数息后, 门外响起轻巧的足音, 随即门扉一声试探轻响, 闻人间没动, 又是两声敲门后, 他才抬脚缓缓往门口走。

她会来的。

她还要帮小丫头们求情,此时大概是忍辱负重吧,甚至咬牙想着这事完了之后跟自己的秋后算账。

闻人间唇边扬起一抹轻笑, 陈墨凤眸晕染光意流转,指尖覆上门扉的那一刻,笑意彻底消弭,门开的瞬间,垂眸看向来人的视线很沉,就连眉尾眼睫都带着戾气。

大清早的这么凶?

余欢喜被他的视线唬了一跳,端着盘子的手一紧,很快回神,想到今天身上的重任,她小脸一扬,笑得格外灿烂。

“昨晚休息的好吗?”

“我把早膳给你端来了哦。”

她今天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襦裙,颜色格外鲜嫩,活力满满元气十足,就连裙摆的迎春都满是生机,但这都抵不过她此刻的笑容,比朝阳还盛,比彩霞还要绚丽。

闻人间的喉结动了动。

他握住房门的手骤然用力,指尖发白,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淡淡道:“大清早笑这么谄媚,指定没好事。”

说完转身大步回屋。

不敢走慢,走慢了骤急的心跳声肯定会被她发现。

笑得那么好看,心跳都给我笑乱了。

余欢喜:“…………”

忍住。

小丫头们虽然做错了,好歹给她们一个改正的机会。

唯一的机会就在眼前,余欢喜,你要忍住,你要卧薪尝胆你要枕戈饮胆!

她深呼吸了一口夹杂着竹香的晨风,觉得灵台已经清明,脾气也得到升华,可以容忍狗男人任何的鸡蛋里挑刺的臭狗脾气后,笑着跟了进去。

闻人间坐在桌子边,抬眼看着她,神情微微不耐。

“是着急上早朝吗?”

“时间还很充裕,不着急的。”

余欢喜在他身边坐下,笑得可温柔。

谁知狗男人眼皮一抬,嗤道:“托你们的福,近日朝上流言太多,参我的折子堆得比山还高,父皇都懒得看了,也不想看到我,让我休息几日。”

余欢喜:“……”

“咳。”她清了清嗓子,“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也不想这样的,你要相信我,我最初的出发点是真的为你好,只是后面出了点意外,才造成了如今的局面,都是误会。”

余欢喜的一双大眼睛写满了诚恳。

闻人间斜眼倪着她,不吭声。

她想了想,又道:“已成定局的事,就不要去想当然,咱得想以后,还得换个思路。”

她越说越顺,“你累了这么多年,清闲不是好事吗?”

“正好修养身体,别仗着年轻就一个劲儿的熬,不然老了以后什么毛病都出来了,你当初药不离手,一日三餐都得喝药,就是你年轻时候熬太多,亏了身子。”

“如今重来一次,你就该放慢步伐,不然老了又要遭罪,这是好事呀。”

说得那叫一个语重心长,被停朝还是一件好事了。

“哦。”闻人间点头,“你这意思,我还得好好谢谢你咯?”

“那不用。”余欢喜笑着摆手,“随手的事嘛。”

闻人间静静看着她。

余欢喜:“……”

“咳,内什么,早膳,对,早膳。”

她果断迅速转移了话题,从食盘里把早膳摆在桌子上,鸡丝粥,什锦虾饺,素烧麦,还有一小碟伴着红彤彤辣子油的泡菜。

余欢喜殷勤地将勺子塞进他手里,笑得可甜。

“尝尝嘛,我亲手做的。”

闻人间握住勺子的动作一顿,侧眸看向余欢喜,语气有些捉摸不定,“……亲手做的?”

余欢喜小鸡啄米点头。

闻人间微微一笑。

“这鸡丝粥用的什么鸡?鸡丝取的哪个部位?熬了多久?这用的米是什么米?下锅之前可用油浸过?”

余欢喜:?

他接着又到:“这虾饺除了虾还有什么?”

“这烧麦里面有多少种蔬菜?”

“还有,它两是上气前上的蒸笼,还是水开后才上的蒸笼?”

“甚至,这泡菜是放了多少辣子油?”

一通话下来把余欢喜给整蒙了,他手中的勺子一放,抱胸,懒懒看着余欢喜,“这些问题,你只要回答上一个,我就相信这是你亲、手做的。”

余欢喜:“…………”

这他妈亲自做不就是亲自吩咐做的么,谁会真的亲自下厨啊?

伤了手被油烟熏了精贵脸蛋你赔吗?

这个男人作的时候为什么可以这么狗!

“咔嚓。”

实木的食盘一角被她生生蛮力给捏碎了。

闻人间呼吸一滞,绷着脸,面无表情的,身子缓缓后移了一寸。

余欢喜随手往外一丢,闻人间眼睁睁看着那个碎块砸向花坛的泥土,直接整个埋了进去,可想而知用了多大的力气。

他看向余欢喜,非常有胆量的道:“你是在威胁我吗?”

“怎么可能呢。”余欢喜莞尔一笑,格外的贤惠温婉,“是我的错,我漏说了两个字,是我亲自吩咐人做的,还请殿下原谅我这一点,小小的虚荣。”

闻人间微微仰着下颚,上下打量了她一会儿,敛眉半响,才施舍搬道:“虚荣心不可取,引以为戒罢。”

余欢喜深呼吸一口气,笑得更灿烂了。

“好的呢,我知道了呢。”

“尝尝这个泡菜。”她用公筷夹了一块泡萝卜放在他面前的小碟里,“这是从芙蓉城带过来的,酸爽开胃,早膳用来佐粥再何时不过了。”

闻人间垂眼看着,不动。

余欢喜握着筷子的手颤了一下,指尖泛白,咬牙笑问:“怎么不吃呢?”

闻人间的身子再度后仰了两寸,倔强道:“手痛,不想动。”

“咔嚓。”

这次是筷子被捏断了。

闻人间继续战术身子后仰,同时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定定看着低头垂眸的余欢喜。

只要她有任何异动,马上就可以逃离。

余欢喜这次沉默的时间有点儿,因为她连续深呼吸了好几次。

“啪!”

她将断筷摁在桌子上,闻人间身子一哆嗦,迅速转到脑子,跑还是不跑?

他还没下决定,余欢喜就已经拿起了饭勺,舀了一勺鸡丝粥,又用新筷在上面叠了一块泡菜,这是她最喜欢的吃法。

一手拿勺,一手在下面接着,直接送到了闻人间的唇边。

“手痛就不动,我喂你。”

“啊~张嘴。”

闻人间看着她用哄孩子的语气哄自己吃饭,眉梢渐抬。

今天这么能忍?

所以她的底线在哪,她可以为了别人做到哪一步?

明知道她此刻的耐心可能已经到了极限,灿烂笑容里藏着的是森森杀意,生与死,闻人间勇敢的选择直面死亡。

“不吃。”

他把这两个字说了出来。

说完就紧紧盯着她。

想知道她是不是还会继续忍下去,想知道她的底线极限在哪。

这两个字一出来,余欢喜脑海里那根名为理智名为卧薪尝胆的弦啪得一声就断了。

她蹭的一下站了起来。

手中勺子一丢,左手一身就拽住了闻人间的衣襟往前一拽,同时右手拿过桌子上的断筷,手腕一转,断面直直对着闻人间的眼睛往下一戳。

闻人间目瞪口呆地看着那根断筷直直朝自己的眼睛袭来,最后停在了一个非常危险的地方,他眨了一下眼睛,睫毛传来了清晰的阻力。

这个距离,再近一点点,就能戳瞎自己了。

“说。”

余欢喜异常冷静地看着他,“说出个正当理由给我。”

“为什么不吃?”

没有正当理由你就让我当瞎子的意思吗?

闻人间连着眨了几下眼睛,抬眼看向余欢喜,目光很是复杂。

“我知你是为了那些小丫头们来讨好我的。”

“既是求人,就拿出求人的态度来,好歹用点心。”

他也不挣扎,由着断筷停在自己眼睛的咫尺处,伸手指着自己的下颚,我也不指望你还记得我爱吃的是什么菜色了,但你看看这,再想想我身上的伤。”

“辣椒是我现在能吃的吗?!”

他的质问让余欢喜一呆,下意识去看他的下巴。

几天过去,伤口已经不再泛红,但齿痕犹在。

而且他身上好像还有自己用砍马刀刺出来的刀伤,想到这个,余欢喜忽然想起了那床褥上大瘫的血迹。

是他伤口崩开了吗?

闻人间挥开她的手,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襟就直接抬脚往外走。

余欢喜看着他笔直的背影,肩胛笔直成线,宽肩窄腰,仅一个背影就格外的出众。

也是这才惊觉他今天穿的是一件云岚的素袍,淡淡的蓝色总是给人温柔忧郁之感,他好像从未上身过这么素淡的颜色,但此刻的她回忆不起他穿这种衣裳的时候眉目是不是也跟着温柔了一点儿。

只记得他戾气之下藏着的,是眼下的青黑,略白的唇色。

身上有伤又一堆人去打扰,甚至为了安眠还躲到了外面。

柳眉渐颦。

余欢喜你这次真的过分了。

她张嘴想唤他,又一时不知该用什么理由留下他,起身追了两步又停下了,眼睁睁看着他往外走。

闻人间大步向外,在即将跨过门槛的时候脚步一顿,他是想回身的,但不知为何只是侧了下身子,没有彻底回身看过去,余欢喜站在后面,看着他笔挺的鼻梁和轮廓格外出众的下颚,逆着光,看不清他的神情。

他眨了眨,鸦羽长睫划过碎金。

“后宅的事我从不管,你自己看着办。”

说完,就踩上了晨曦,大步向外,衣袍翻滚。

自己看着办?

余欢喜眼前一亮。

她没有想为小丫头们求情,只是想让自己来教训她们,毕竟这事因自己而起,她们那些大出天际的胆子也该自己来收。

若是皇后那边处理的话,她们付出的抬价可能有点沉重。

年轻人易冲动,是自己给她们带了坏榜样,教会她们往前冲,没教她们怎么收回来。

会下狠手让她们记住这个教训的。

她小跑着追出去,想跟闻人间说些什么,但追出门时,院子里已经看不到闻人间的身影。

余欢喜抿了抿唇,心头涌起了一阵强烈的失落。

闻人间稳步向外,除了下巴的牙印有点碍眼之外,依旧那位是皓月都难以争锋的太子殿下,沿路的下人纷纷行礼,莫说小丫头了,就连婆子们都脸红心跳的。

这太子殿下生得太好了。

闻人间此刻的心情甚美,从来淡薄的双眸里氤着一层明显笑意。

老祖宗的智慧诚不欺我。

打一巴掌再给一颗糖,这样的御下之道,不仅是臣子奴才,女人也适用。

她现在的愧疚肯定更重了,心境也跟着变化了,说不定马上就会因为愧疚而对自己做出一系列的补偿,这个可能性不低。

稳住,闻人间,你可以拿下她。

我方胜利的号角已经开始响起,但这只是前奏,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慌乱,一旦你漏出马脚,别说拿捏她了,她马上就会跟你算这一切的后账,到那时候,别说重振夫纲了,就算想给她当牛做马都不一定有这机会了。

千万要稳住。

他眯了眯眼一脸肃穆地大步向外走,起伏的衣摆是破釜沉舟是不成功便成仁的孤勇。

很快就来到了大门台阶处,他脚步不停,只是跨上台阶的时候身子一个踉跄差点没站住,很快又站住了,继续镇定往上走。

腿还有点软。

唔,以后还是少去试探她的底线,估摸着差不多就行了。

这生死之间的大鹏展翅实在过于刺激了点。

要知道,刚才断筷直直朝自己戳过来的那几息,心脏都直接停止跳动了。

这婆娘太凶了点。

作者有话要说:  钮钴禄鹤:胜利已经近在眼前!

突然的加更,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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