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旧的楼盘,风吹雨打一身岁月留痕。狭窄的水泥路停满了车子,堪堪通行的道路上跑着几个孩子。夕阳如血,炙热的余温将脸烧得通红。
林建飞站在一栋单元楼下,看着铁门上贴满的各色小广告,怔怔出神。
好许,他一脸难以置信地抬起左臂,张拢张拢手掌,又挥挥胳膊,似乎很惊讶它长在自己身上。
林建飞又低下头打量起身上着装,熟悉也有点陌生,不是在岛上时的那套西装,是平日里常穿的衣服,都有些洗得褪色。
“是梦吗?”
喃喃自语了声,身后突然传来熟悉的呼唤。
“爸爸!”
倏然转身,两个差不多大的孩子提着两条超市的袋子并肩走来。
“小宇?玥玥?”
林建飞诧异地看着两个孩子,下意识又低头看着身上装束。
对了!上飞机前的前一天他就是穿的这一件衣服,那天下班回来也是在楼下门口遇到跑腿回来的孩子。
只是梦吗?
“爸爸,你怎么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女儿仰着头担心地看着他。
儿子人小鬼大,踮起脚尖按下电子锁的密码拉开门,“爸,快上来,让妈妈给你看看,你明天还好出差,别这个时候生病了。”
不对,那天不是这样的,是他开的门。
神使鬼差,林建飞捏了把胳膊肉。
疼,不是梦。
那么,那个才是梦吗?
脑袋还在疑惑,人便已经跟着孩子坐上电梯。
出来电梯,拉开防盗门,推开里门,一股饭菜混杂的香味溢入鼻腔。
孩子跑去了厨房邀功,妻子从厨房探出脑袋,“回来啦,先去客厅坐会吧,马上就能吃饭了。”
说完,她又回去忙了。
话刚落,父亲的不满从客厅紧随着过来。
“吃什么吃!吃饱了,好有力气教人打架是不是!都四十的人了,也不找个正经工作养家糊口,什么拳击教练,说的好听,还不是个挨□□头,又不是年轻人身子骨硬朗,挨个几拳头过两天就好,也不看看你都多少岁的人了,能挨几下?挨不好了,我们两个老东西跟你苦就苦,这辈子也活不了几天,你让婉儿跟两个孩子怎么办!”
“好了好了,训归训,你咒孩子做什么,怎么说话的!”
“我怎么就说咒他了,我那叫实话实说。”
“你实话实说,那我也跟你实话实说,当初是谁同意建飞去打拳击的?你要不同意,他会打到现在?你会坐在这训他?说来说去,最该骂的就是你!”
“爸、妈,您俩别生气了,消消气,先把饭吃了吧。我炖了鸽子汤,趁热喝,凉了味道就差了。”
“别喂太多了,它会撑坏的。”
“奶奶说过,要多吃饭才能快快长大。”
父亲口是心非,母亲一心维护,妻子一边劝架,孩子围着鱼缸喂鱼,他坐在沙发一声不吭,一切都和记忆里的那个晚上一模一样的平凡,好像除了记忆,整个世界都经历了回档。
到底那是个梦,还是现在是个梦?
如果是现在,可是胳膊确实在疼,到现在都还能感觉到……
不对!
林建飞突然感觉到不对,他看着左臂,之前捏过的地方还在痛,还很痒,就像有很多带火的蚂蚁在肉里面爬,很痛、很难受。
皮肤的颜色也不对,红得厉害,像血,血里面有黑色的点,有股恶臭的味道。
血红在扩散,不断向小臂扩散。
林建飞惊恐地看着自己的手臂,耳边的话也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恍惚中有两句话突然清晰。
“小鳄鱼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它不是在长大了吗,你看,又变大了。”
鳄鱼?
顾不得胳膊上异常的变化,林建飞豁然跃起转身大喊:“离开那!”
“怎么了?”
“你发什么疯呢!”
“爸爸?”
家人们的疑惑逐一传入耳中,林建飞已经无暇顾及这些,鱼缸里的鳄鱼在看他,淡褐肤色、微凸的双眼,模样十分眼熟,就像梦里撕扯掉他半条左臂的巨鳄。
它还在变大,不断的变大,一米来长的鱼缸就快要容不下它。
瞳孔一滞,林建飞箭步冲向儿女。
“离开那!”
“婉儿,带他们走,快!快带他们离开!”
啪啦——
鱼缸的玻璃碎了,鳄鱼从摆放鱼缸的墙上摔下,黄白的肚皮裸露在上。
机会!
“快带他们出去!快!”
林建飞催促着妻子带父母和孩子离开,视线在房间四下搜寻,突然看到一根系了尖石的木棍,不作他想,林建飞一把抓起棍子,向鳄鱼刺去。
鳄鱼突然翻身,尖石刺在了它坚硬地背上,木棍折了两段,他也像记忆里砸在了鳄鱼背上,已然巨大的身体剧烈翻动,粗壮的尾巴呼啸。
林建飞被甩到了一旁,从水缸里流出的水流到他身下迅速上涨,水漫过口鼻,一股恶臭腥咸顿时弥漫胸腔。
左臂突然传来剧痛,困难地睁开眼睛,林建飞看到那只鳄鱼咬住了他小臂,它在看他,然后甩头……
剧痛传遍全身,意识就要失去。
“建飞!”
“爸爸——”
“儿子……儿子,你不要有事,千万不要有事……”
呼声从远处传来,将意识拉住,林建飞吃力地睁开眼,鳄鱼仰起头在吞食他的半只手臂,父母妻儿在向他跑来。
不要过来……快走……快走……
“走……快走……快走……”
“林大哥?林大哥?”
“林大哥快醒醒,醒醒……”
世界陷入一片黑暗,父母妻儿再看不到,那条鳄鱼也不见了踪迹,只有耳边的呼唤在不间断的回响。
醒醒,林大哥,醒醒。
谁?
意识恢复过来些,林建飞试着睁开眼睛,却发现眼皮很重,几乎睁不开来。手臂也还在痛,撕裂一样的在痛,整个身体都在跟着它痛,脑袋也在痛,很难受、很难受……
“醒醒,林大哥,快醒醒……”
耳边的呼唤还在继续,肩膀、脸,逐一传来了拍打。林建飞皱皱眉,再次尝试睁开眼睛。
看到了,两张模糊的脸,在欣喜的笑着。
视野渐清,模糊的脸变得熟悉。
“你终于醒了,太好了!”
“……”
林建飞张了张嘴,力气扯不上来,连声音都变得无力,无法传达。
“你昏迷了两天。”
温思琪回答了他的疑惑。
两天?
林建飞看看四周,没有其他人,洞穴也比居住的地方要逼仄,试着起身,左臂骤然传来剧痛。
“嘶——”
“小心!”
“别乱动,我们扶你起来。”
温思琪对江馨然示意了眼,两人遂合力将林建飞扶起,将他拖到山洞最里边靠着。
石头很硬,硌得他背很难受,想调整下,身体又使不上力,脑袋也沉沉,感觉这个脖子就要架不住它。
“给,喝点水润润喉,你已经两天没怎么喝水了。”江馨然端来了水。
嘴里确实干燥的厉害,唾液都有些粘稠,林建飞没有拒绝,在江馨然的帮助下润了口水。
喉咙霎时就感觉一股清凉。
“谢、谢……”
话终于说出来了,不像是声带震动所发出的低沉,有气无力得像是从喉咙里漏出来一样,虚的很。
温思琪低着头,搭在腿上的手攥了攥。
林建飞又喝了口水,遂低头打量起自己的伤口。
现在是正午之后的样子,外边的阳光很烈,烧得连山洞里都能感觉到蒸腾的热气,也正是这样强烈的光让山洞多了点亮度,加上火堆燃烧的光,林建飞得以看到整个伤口的包扎情况。
粗糙的包扎不堪入目,简直就是个小学生的课后作业,外表敷衍了事,内在倒是用了不少心思。包扎的绷带干净得不见一点血污,只有草药捣碎后沾染的墨绿,有一股很浓的草药味。
林建飞试着抬动左臂,顿时就一口冷气直吸,传来的痛楚疼得他个常年挨痛的人都承受不住。
“别动,你伤口刚止住血不久,小心再裂开。”
温思琪见状,赶紧上前制止。
林建飞听从了劝阻不再动及左臂,转而抬起右手往伤口轻轻碰去。
外皮神经似乎被麻痹,触碰没有带来痛的反馈,林建飞又轻轻按了按,眉毛随即皱起。
有点疼,不过还能忍。
回想起当时场景,林建飞不由感到一丝庆幸,“竟然还能……捡……条……”
出口的话声很虚弱,能听到上一个字,下一个字就飘了,温思琪和江馨然只能凭借仅有的字眼猜测一句话。
是捡回条命吧。
温思琪垂下眼睑,咬咬牙犹豫了好一会,说:“还没有,和死亡的搏斗才刚开始。”
林建飞看向了她,江馨然也看着她。
“温思琪。”
江馨然轻轻唤了声温思琪,看去的目光里露着不赞同。
温思琪没有理会,看着林建飞解释道:“伤口虽然已经不再流血,但伤口已经遭受感染,早上换药时,我发现有几处有化脓迹象,若处理不好……”
“是吗。”
林建飞笑了笑又落下了笑意,看着伤口沉默。
江馨然看了看他,绕到温思琪身边拉拉她的衣服,示意出去。
温思琪遂跟着去了。
一出山洞,江馨然就拉着温思琪往一旁走了些。
一停下,江馨然就迫不及待责备道:“为什么不瞒着,你这样直白地告诉他,只会让他绝望。”
好不容易活下来了,却有人告诉你,你马上还得死,面对这样的现实,谁不会感到绝望,人一旦绝望,就会失去对生的念头。
江馨然觉得与其把真实告诉林建飞,更应该隐瞒一些,让林建飞看到更多的希望。
温思琪明白江馨然的意思,但是她不认同这个说法。
“真正的绝望不是一开始知道希望渺茫,是所有人都知道你存活的几率很小,只有你自己不知道,傻傻相信你有很大几率活下来,然后在其他人同情的目光里发现,所谓希望只是海市蜃楼,所有挣扎不过是徒劳,你不过是个笑话。”
“这才是真正的绝望。”
天很热,整个丛林就像蒸笼一样难受,江馨然狠吸口气又长长吐出。
她没能反驳,温思琪说的很对,绝望不是知道希望渺茫,是错误的乐观导致所有努力成就别人对自己的怜悯,当真相暴露的时候,他会怎么想?
好歹前者能让人对最坏的结果有承受的准备,而后者……一直向着希望,谁回头看过绝望,兀然面对,是崩溃吧。
“回去吧,这时候最好不要让伤者一个人呆着。”
伸手刚想拍拍江馨然,犹豫了下,温思琪又将其收了回,迈开瘸拐的步子。
江馨然没注意温思琪的不自然,她看了眼山洞,咬牙道:“那他还能活下来吗?”
温思琪停下步,攥了攥双手道:“我们尽人事,剩下的看他自己。”
“听天命吗?”
“不,看他对这个世界的执着。”温思琪回过头说:“他放不下,我们做不到,是遗憾;他放不下,我们能做到,是天命;他放下了,我们能做到,是放弃。”
“前二者皆与天斗,第三者……是他自己的战斗。”
温思琪说完就回去了山洞,江馨然又独自站了半晌也跟着回去。
一进山洞,就看到林建飞拿着钱包摊在身前。
温思琪对这个钱包很眼熟,每次要睡时,林建飞总喜欢拿它出来看看。
走上前看了看,钱包里夹着张照片,是林建飞和他妻子抱着孩子的合照。
“是龙凤胎吗?”
两个孩子一样大小,一个扎着冲天炮、一个剃着西瓜头,很容易分辨男女。
“嗯……”
林建飞笑着应了声,转而将钱包递给温思琪,“如果……回去……请帮我……转交给她……”
温思琪双手接过钱包,拿起来仔细看了下。
江馨然也凑了过来,刚看了眼轮廓,钱包就被温思琪合上递还林建飞。
“嫂子很美,孩子们也很可爱,所以请恕我不能答应,它更应该由您自己亲手交给嫂子,而不是我们这些陌生人。”
“这种条件……我还有希望吗……”
想活吗?
他当然想活,他上有年迈的父母,下有年幼的孩子,两个已经挑不起大梁,两个还扛不起大梁。就这样走了,家里的大梁就全压在妻子一个人身上,那个女人有多倔强,二十三年的相知,他能不了解?
那个人不应该受这样的苦。
可是,伤口这么大,温度又不低,荒岛上哪来救命的条件,伤口一旦感染就等于等死,还能活吗?
林建飞很清楚,希望远不比看到航轮再经过。
不想死,又不得不等死,这就是现在面对的事实。
“希望渺茫不是没有希望,我会想办法清理伤口感染问题,但也请你不要放弃自己,只要还有一点希望,就请苟活着。”
温思琪将钱包放回到林建飞手里,“我去把药捣下,该到换药的时候了。”
说罢,便起身走到火堆边拿过放在一旁的陶杯和石头,开始捣捶。
江馨然看了一眼林建飞,也回到火堆边,拿起根甘蔗砍断、削皮。
山洞的最深处,火光照不明显的地方,林建飞又翻开了钱包,记忆翻涌。
【你别跟你爸计较,他那张臭嘴这辈子就没说过好听的话。】
【到了那先打电话回来,省得你妈一天天念叨……女人就是女人,儿子都四十的人了,还成天当个孩子罗里吧嗦。】
【爸爸~你会不会和茜茜的爸爸一样喜欢上别的阿姨,然后不要我们?】
【在夏威岛不许跟外国狐狸眉来眼去,你要是敢,我就和玥玥一起带妈妈和爷爷奶奶去外婆家,让你一个人孤独终老!】
【到了夏威岛记得打个电话回来,你第一次出国,一去又是一个月,爸妈很担心……对了,多拍点照片回来,让小宇和玥玥也见识见识外面的世界……一定要好好吃饭,少喝点酒,记得早点睡,别玩太晚……啊,还有,尽量不要和那里的人起冲突,听说他们手里都有枪,保护好自己……】
【等你回来……】
【只要还有一点希望,就请苟活着。】
活着……
拇指抚摸着隔着夹层的照片。
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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