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觉得张兴开始对自己疏离起来,但这种微妙的心思,没法明着挑破。
苏慕言调整了自己脸上的表情,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轻松一点:“不瞒子盛,为兄确实有意争一争今年乡试副主考的位置,昨天元宵节,为兄已经去找过温掌院表明志向了。
温掌院也答应有机会会向礼部和内阁推荐为兄。
为兄原本还想着劝子盛也去争取一番,没想到子盛考虑得这么稳重。倒是为兄想多了。”
张兴听见他主动坦白已经拜访过温掌院,并没有打算借着自己的名头去谋取差事,心里稍稍松快了些。
他本来就不希望,两人刚刚建立起来的这份交情,慢慢变味,变成对方总想靠着自己的名气捞好处的关系。
张兴脸色也松快了几分,语气中多了几分真诚:
“慎之兄有这份才学,又有掌院愿意举荐,想来定能如愿。
至于小弟自己嘛,资历实在太浅,不敢贸然出头。”
苏慕言点了点头。 “说得也是。官场行事,各有各的分寸。”
两人又闲谈几句,点卯的时辰到了,便各自归班做事。
张兴走在廊下,心里默默回味了刚才这场对话,苏慕言这人,有上进心是好事,但往后相处,自己还是得多留几分心思。
翰林院内今日没有要紧公务。
张兴寻了空隙,动身去拜见翰林院掌院温松年。
温松年告诉他,他在翰林院的职司不会有变动, 只管安心在詹事府当差办事就好。
辞别温松年,张兴又去见上司陈敬之。 陈正之今日神色格外欢喜。
他告诉张兴,年过完就要外放地方,出任浙江布政司左参政,官位从三品。
从翰林清贵转为地方实权官员,这是实打实的高升,浙江官场眼下虽然动荡,但对于陈敬之这种还未到任的官员来说,未偿不是一件好事。
陈敬之整个人神采飞扬,对待张兴的态度也温和不少。
往日同在翰林院,他资历深厚又是张兴的上司,不必刻意亲近张兴。
可一旦到地方做官,就需要朝中有人照应,张兴虽然官位较低,但身在东宫,是太子看重的人,这份人脉他必须用心维系。
张兴当即开口向他道喜,陈敬之虽然外放在即,但也是他在官场结交的重要人脉,不可怠慢。
闲谈之间,陈敬之绕着弯子,打听浙江大计一案的消息。
他清楚张兴背靠东宫,消息或许比旁人灵通。
张兴如实说道:“萧都御史南下才不到二十天,刚抵达浙江不久,还没有奏报传回。
下官这边,没有听到任何风声。”
陈敬之见他口风严谨,便不再继续追问这件事。
他又跟张兴说,等自己调离,大概率会有另一位侍读学士接手他的差事,成为张兴新的上司:
“不过子盛你不必担心。你有詹事府的差事,温掌院也照拂你,又是榜眼出身,翰林院没人敢为难你。”
张兴心里本就有底气,面上还是做出感激的样子: “多谢陈大人费心维护。”
陈敬之笑着说道: “往后我在浙江任职,很多地方,还要劳烦子盛在朝中多多照看。”
张兴拱手谦逊的回道: “下官哪里有资格照看大人,不过大人放心,但凡下官能出力的地方,一定尽力。”
两人又说了几句客套话,便各自分开。
张兴走出院子,心里暗自感叹。
陈敬之身为侍读学士在翰林院是多么清高之人,这一到地方任职,立刻就懂得提前维系朝中关系,官场人心,果然都是顺势而变的。
詹事府这边没有什么急事,张兴下午便索性前往东宫点卯。
刚进门,就撞见了少詹事王绍安。
两人的关系在张兴任职的这几个愈发密切,新年拜年时张兴登门拜访过这位詹事府实际的大管家,
张兴拱手问道:“履吉兄,太子殿下在吗?”
王绍安脸上神色微微为难: “殿下人是在里面,只是今日不愿见客。”
张兴心里一阵咯噔。
新年这段时日,自己主动上门拜年祝贺,太子也特意召见过他两次,言谈十分投契,对他也多有看重。
怎么突然闭门不见人?
王绍安看见张兴满脸疑惑,连忙开口解释。“子盛,你不要多虑,今天这事和你没关系。“
王绍安纠结了一下,可能觉得张兴也同一个圈子的人,不必保密于是小声说道:”刚才殿下和太子妃拌了嘴。”
张兴一听是太子的家事,本不想继续打探。
可王绍安已经顺势说了下去:
“去年殿下晋封太子,陛下特意给殿下纳了四位侧妃,我家妹子心里本来就不痛快。
今天有位苏姓侧妃查出怀了身孕,我妹子得知后一时气不过,就和殿下争执几句。
好在殿下素来宽待她,只是口角一番。
殿下现在心绪不佳,不想见外人。”
张兴连忙点头,表示理解。
既然太子不能见,他便打算去詹事府值房,整理文书,筹备开年的差事。
王绍安抬手示意:“那请便。”
张兴走进值房,一眼就看见了周彦正。
两人碰面,场面有些尴尬。
谁都不愿先开口,也没有寻常同僚新年见面的问候。
最后只是互相微微点头,算是打过照面。
周彦正此刻心情极差。
他的恩师郑怀义,是浙党领袖, 自从年前嘉治帝下令萧都御史南下彻查浙江,郑怀义在朝中的声势一落千丈。
年前他上门拜年,郑府门前冷冷清清,上门拜谒的官员寥寥无几。
见到恩师本人,脸色也是阴沉难看。
郑怀义虽然夸赞他,时局这样紧张还不忘登门,算得上尊师重道。
可从恩师口中透出来的消息,全都不容乐观。
恩师跟他说起,去年浙江大计,当地官吏的政绩本就平平。
最后的考核数据之所以和其他省份差得这么多,根源在于浙江地方官员抱团太深。
巡抚赵秉用与浙江官场牵扯不深,不敢得罪本地士绅,又想向朝中的浙党大佬讨好,才上报了这份离谱的名册。
恩师没有再多细说内情。
周彦正察言观色,心里清楚,接下来一段日子,他们这些浙江出身的官员日子不会好过。
他最担心的,是这场风波最后牵连到自己身上。
方才见到张兴,他心里其实动过念头,想主动搭话,缓和一下和这位太子跟前红人之间的关系。
可文人的傲气和自尊在那里,终究还是没能先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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