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周彦正想得差不多,目前浙党核心的几位大人物,在这个新年都不太好过。
为首的郑怀义郑阁老,在节后的第一天也照常按时赴衙上值。
今年新年里登门到郑府拜年的官员,少了足足九成多,可郑怀义一开始还不算太过惶恐。
因为整个年节,他没有收到嘉治帝半句斥责,甚至新年里也和其他阁臣一样,收到了丰厚的赏赐。
他上门给内阁同僚拜年,也没人刻意闭门不见,就连首辅胡惟正,也正常接待了他。
今日入宫,他递牌子请求面见嘉治帝,陛下同样准见。
只是一番奏对结束后,郑怀义从宫里回府时,脸色阴沉得厉害。
郑夫人连忙迎上来: “老爷,今天进宫见到陛下了?”
郑怀义淡淡应了一声:“见了。”
郑夫人脸上立刻露出喜色: “那太好了,看来陛下心里,还没有舍弃信任老爷。”
郑怀义轻轻哼了一声: “蠢妇,帝王心思,哪有这么好猜。陛下今日对我越客气,说明老夫越危险。
如今不动老夫,只因为浙江那边还没有送回确凿的证据。”
郑夫人一听这话,当场就慌了,声音带上哭腔: “那可如何是好,咱们老家根基都在浙江啊。”
郑怀义抬手指着她,语气严厉: “事情闹到这一步,还不是你和那几个逆子惹出来的祸。
还有你娘家那些弟弟侄子,在外头没少打着老夫的旗号行事!”
郑夫人被郑怀义当众厉声指责,顿时委屈又惶恐,当场哭闹不休。
她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带着怨气哭诉,翻起了陈年旧账: “老爷怎能这般说!
当年若不是我父亲慧眼识人,倾力提携,以郑家当年的家世底蕴,你哪里来的平步青云的机会!
你娶了我,得了我郑家的助力,才有今日朝堂阁老的尊荣地位!”
郑怀义听得心头烦躁,眉头死死皱起,不耐烦地厉声打断她:“够了!旧事休要再提!”
“岳父仙逝已经将近二十年,时移世易,翻这些旧账还有什么用处?”
他神色冷硬,语气带着几分压制的愠怒:“老夫若是当真薄情寡义,不顾恩义,这么多年,早就将你休弃归家,岂会留你安稳坐镇主母之位?”
这话分量极重,郑夫人心头一震,哭声瞬间噎在喉咙里。
她不敢再肆意哭闹,抬手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泪痕,满心慌张与不安,小心翼翼地开口询问。
“那…… 那如今咱们该怎么办?浙江那边真的要出大事了?”
郑怀义面色沉沉,眼底满是冰冷的决断,没有半分侥幸: “浙江那一众官吏蠢货,这次是真的惹怒陛下了,这一回谁也保不住。”
“眼下情势危急,旁人一概顾不上,能保全咱们府邸安稳,护住你和几个儿子的前程身家,就已是万幸。”
郑夫人还想再开口求情,问问能否保全娘家亲友和浙江旧部。
话刚到嘴边,就被郑怀义厉声截断: “不必多言,老夫心意已决。”
他不再理会惴惴不安的夫人,转头朝外沉声传唤: “来人,唤大少爷和管家进来。”
片刻后,郑怀义的长子郑居华和心腹管家快步入内,躬身垂首,静待吩咐。
郑怀义抬眼扫过四周,确认屋内无外人伺候,压低声音吩咐道:
“老大,你即刻派人去西厢房,将那几位常年替府上打理乡中产业,对接地方官吏的师爷,全都送到河北乡下安置,如果他们有任何异动,全部灭口!”
郑怀义手上做了一个灭口的手势,眼神也越来越冰冷。
郑居华被父亲的反常吓了一跳,过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应下父亲的吩咐。
然后郑怀义对着跟自己几十年的管家开口:“彻底斩断府邸与浙江地方所有官员,乡绅的往来联络,封存所有往来文书、信笺,一概销毁干净,不留半点痕迹。”
管家心头一惊,知晓这是老爷保命的关键布局,当即郑重躬身领命。
待管家退下之后,郑怀义缓缓闭上双眼,吐出一口浊气,眼底闪过一丝疲惫与狠厉。
“从明日起,老夫便称病请辞,闭门不出,任何人上门求助也不见,静待朝局尘埃落定。”
郑怀义之所以此刻还能稳住心神,笃定能保全自家妻儿,也绝非盲目侥幸。
他虽是朝野公认的浙党魁首,可入仕数十载,始终遵循朝堂避籍规制,一生大半光阴都在京城中枢任职,早已远离故土。
数十年来极少踏足浙江老家,他极少亲自经手浙江事务。
如今浙江盘根错节的官场势力,有一部分看似挂着他的名头,实则全是乡里的血亲,姻亲、旧日门生子弟打着他的旗号在抱团盘踞。
这些地方势力借着他的权势牟利结党、串通舞弊,他远在京城,隔着千山万水,本就有足够的推脱余地。
真要追查追责,他大可以一口咬定,自己身居中枢,政务繁忙,素来疏于乡中琐事,全然被族人门生蒙蔽,不知情由,从未参与。
所有贪弊虚绩、抱团乱政的罪责,全都可以顺势推给底下妄作主张的乡人下属。
这是他最大的底气。
除此之外,郑怀义心里有着一层更深的思量。
陛下雷霆彻查浙江大计舞弊,目的是整肃地方积弊,敲打结党势力,绝非要将整个浙地士绅官僚连根拔起。
毕竟整个浙籍官员实在是太多了,可以说是遍布朝野、扎根天下士林。
陛下眼下依旧留着他没有降罪,本质是还需要他这个浙党领袖摆在台前,稳住浙籍朝臣与江南士绅的人心。
若是直接重惩诛杀他,反倒会激起整个浙系势力的集体恐慌,倒逼众人抱团对抗朝堂,于朝局大局不利。
陛下要的是杀鸡儆猴,不是一网打尽。
另外,郑怀义心里也笃定了此次风波的罪责落点。
首当其冲要被重罚的,必然是坐镇浙江、一手炮制虚假政绩、纵容官吏抱团舞弊、公然阻挠朝廷大计核查的浙江巡抚赵秉用。
而赵秉用背后真正的靠山,就是那位退而不休依然暗中操控浙地官场、盘根数十年的致仕太傅刘世芳,才是陛下真正要清算,要敲打,要连根拔除的幕后根源。
自己最多落个管束不严,失察纵容的轻罪,以陛下的性子,只要自己乖乖配合,不再干预朝廷对浙江方面的处置,就绝不会落得抄家罢官、累及族人的绝境。
不得不说,郑阁老在临机决断、理政手段方面,远远比不上前首辅刘世芳与现任首辅胡惟正这类顶尖人物,但判断局势的眼光还算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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