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怀义的判断没错,此时的前首辅刘世芳,正待在杭州城外的别院之中,满腔怒火。
前年致仕之后,他对外宣称不问世事,府里大小事务基本交给长子和三子打理。
自己整日躲在内院,摆弄琴棋书画,极少过问外头的纷争,或许是认为自己已经安全致仕,他的防备心确实下降了许多。
眼下厅堂之内,他对着两个儿子大发雷霆。
嘉治二十三年,正月初十,原本刘府上下还留着过年的热闹气,处处看着祥和安稳。
谁也没料到,一道急报突然送到别院。
左都御史萧默,竟然带着御林亲军直接赶到杭州府。
队伍一入城,钦差的号令立刻下发,当场拿下了负责去年大计的浙江巡抚赵秉用、按察使,还有几名都察院派驻浙江的官员。
消息再也遮掩不住,一路传到刘世芳这里。
到这时刘世芳才明白,三子在本地根基太深,悄悄把消息全给封锁了,连住在别院的自己都被蒙在鼓里。
至于长子刘绍炎,想来是没有掺和地方上的勾当。
可他到底有没有帮自己三弟隐瞒消息,刘世芳心里也拿不准。
他看着眼前两个儿子,怒火直冲头顶。
长子名叫刘绍炎,三子名刘绍烨。
刘世芳压下心中的怒气,盯着二人,沉声开口: “说吧,浙江这次大计闹出这般大乱子,赵秉用呈上那一份虚假的数据,背后有没有你们二人插手?”
刘绍炎连忙上前一步回话: “父亲明鉴,孩儿心里清楚轻重,从未动过这样的心思,平日里也极少和浙江地方官员私下往来。”
说完,他转头看向三弟刘绍烨。
刘绍烨脸色发白,慌忙躬身: “儿子知错。
孩儿久居杭州,认识不少本地乡绅,其中不少都是咱们刘家的姻亲同族。
他们找到我苦苦相求,我只好去跟赵巡抚打了招呼,请他多照拂一二。
孩儿万万没料到,事情会闹到这个地步。”
刘世芳做过十年首辅,阅人无数,一听便知三子这话藏着大半假话。
“你说不知道会变成这样?赵秉用写好大计奏折递往京城的时候,你早就知晓内情。
为什么不早早禀报给我?”
“先前一味遮掩瞒哄,如今朝廷派都御史带着亲兵南下,事情再也拦不住,你才知道害怕了?”
刘世芳一掌拍在桌案上,面上满是失望: “老夫退下来之后,刻意闭门避事,就是不想再卷入朝堂风波。你们倒好,借着我的名头在地方四处走动,替人牵线搭桥。”
刘绍烨额头冒汗,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父亲,那些都是乡里亲友,人家上门苦苦央求,我实在不好直接回绝……”
“不好回绝?” 刘世芳冷笑一声,“一句不好回绝,就要把咱们整个刘家拖进万丈深渊。萧默带着御林军充当亲卫已经踏入浙江地界,这一回,怕是很难善了。”
刘绍炎站在一旁,眉头紧锁,一言不发。
他心里清楚,三弟这次闯下的祸,已经远远超出了他们能够收拾的范围。
刘世芳望着眼前的三子。
出事之前趾高气扬,仿佛天下之事尽在自己掌控;大祸临头之后,却只像一滩烂泥般瘫软在地,毫无半分担当。
一股悲凉从心底涌了上来,自己一生精明,怎么生出个这个玩意!
沉默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压抑的疲惫: “你瘫在地上有什么用?还不赶紧想办法去收拾首尾。 真当你爹这个致仕首辅,是万能的?”
刘绍烨有点茫然的问道:”儿子该从何从着手去收拾首尾?“
见到三子还跪在地上不动,年愈七十多年,已显老态的刘世芳伸手指着跪在地上刘绍烨,声音都在发抖。
“你这个废物,孽障!你是要活活气死为父!”
话音刚落,一阵天旋地转袭来,刘世芳身子一晃,险些栽倒。
刘绍炎和刘绍烨慌忙扑上前,一左一右赶紧扶住他。
“父亲!父亲!您千万保重!”
两个儿子连忙伸手,一左一右把刘世芳稳稳扶住。
刘世芳站稳身子,抬手就给了三儿子刘绍烨一巴掌。
一声脆响在厅堂里传开。
他喘着粗气,强压胸口翻腾的火气,细细盘问三儿子刘绍烨,在这件事里面到底掺和得多深。
听完刘绍业吞吞吐吐的回话,刘世芳长叹一声。
“这些罪行一旦公之于众,为父也保不住你。”
刘绍烨闻言,瞬间吓得浑身发软。
他一直把父亲当成最牢靠的靠山,万万没想到父亲会说出这样落寞的话。
他顾不上半点体面,扑过去抱住刘世芳的大腿痛哭。
“父亲救我!求父亲救救我!”
“孩儿只是一时贪念,都是旁人推过来的人情,我推脱不开。”
“我哪里知道事情会闹得这么大,更不清楚赵秉用那边,还做了这么多勾当。”
“孩儿不想死,求父亲想想办法!”
刘世芳长长叹了一口气。
他一共有好几个儿子,唯独这个老三,常年留在老家打理族中产业。
平日里自己对他管教、关心太少,才一步步纵容他生出这些不法心思。
说到底,他这个做父亲的,也有责任。
“罢了。” 刘世芳低声开口。
“为父去试一试。”
他转头看向大儿子刘绍炎。
“老大,去把为父的密室打开,我要取出几封密信,去面见浙江巡抚赵秉用。”
刘世芳亲自出面,在杭州城内还是无往不利,谁也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方法,三天后无声无息的见到了已经被左都御史萧默收押的浙江巡抚赵秉用。
没人知道这位卸任老首辅,刘太傅跟赵巡抚讲了什么。
赵秉用起初拒不认罪,认为自己最多是失察,坚称自己在浙江主持的大计没有什么原则性问题。
即使萧默早有准备,拿出好几桩地方官员贪腐,昏庸却被赵秉用压下不报的实证,赵秉用还是坚持自己的观点。
那天见过前首辅刘世芳之后,赵秉用像是彻底想通了。
再面对萧默的审讯,他一改先前强硬抗辩的姿态,主动服软低头,不再一味推脱只认 “失察之罪”。
他老老实实逐项交代自己渎职的实情:浙江大计考评松弛,纵容府县官吏贪污舞弊,明知地方官吏重复征税,滥派徭役之事却视而不管,看似已然认罪伏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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