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筵正式开场。
国子监博士何峰登台后向着陛下和太子行了一礼后直接开讲,开篇便抛出自己的核心治世观点。
“各位,今日经筵,何某主讲,以天下财富为论,先说何某自己的观点:天下财富,自有定数。”
“此财富非单指银钱铜钱,而是大顺全境万民的劳作成果、土地物产、商贾货利之总和。天地生财有限,一岁产出,便有一岁定数。”
“官府取之多一分,则百姓自留少一分。
朝廷税赋增重、征敛频繁,则农户无余粮、商贾无余利,是以治国治本,当守藏富于民之道。”
何峰不是胡惟正改革派的忠实同党,也不是保守派,属于独立的务实儒者, 他支持向士绅、大商贾加征赋税,把沉重的税负从底层小农、小商贩身上挪开;
但并不赞同无限制扩张朝廷的汲取规模,他的底层逻辑依旧是「天下财富大体有定数」,核心宗旨是藏富于小民。
何峰话音落下,殿内肃穆无声,众臣各有所思。
首辅胡惟正当先起身,持改革派立场从容辩驳:
“何博士所言道理,老夫只能认同大半,却不敢尽赞同。”
“今日天下之弊,不在于朝廷取之过多,而在于取之不公。”
“如今富户豪强、士绅大族广占良田,隐匿田亩、瞒报税产,层层避税、层层脱役。真正承担国家税赋、徭役的,反而是无田、少田的底层小农。”
“所谓‘藏富于民’,如今大半财富,尽数藏进了豪门私库,而非寻常百姓家中。”
“臣推行财税新政、清丈田亩、整顿税目,并非与民争利,乃是纠偏均赋,把豪强逃漏之税,补回国库,把底层过重之负,徐徐减免。
国库充盈,方可养兵、治河、赈灾、安民。
国库若空,一旦灾荒战乱,最先流离失所者,仍是天下小民。”
胡惟正话音刚落,一侧老臣队列中,阁老郑怀义缓缓出列,持守旧礼制观点从容回驳:
“胡首辅锐意革新,一心强国,初衷自然是好,可新政过猛、查察过苛,恐动摇国本。”
“士绅乡贤,乃是天下读书种子、乡里根基。
朝廷大举清丈、追讨旧税、严查隐田,看似整肃吏治,实则是逼压士林、惊扰地方。”
“古制王道,贵在轻徭薄赋、与民休息。民有余力,则自生财;乡绅安稳,则地方安定。
朝廷一味深挖细查、层层加核,一时得银无数,长久必致人心惶惶、乡野动荡,得不偿失。”
这位郑阁老虽然前段时间受到陛下的训诫,还被削去太子少傅等荣誉加衔,但官职没受影响,很快就恢复了声势。
在郑阁老开口之后,京师香山书院的山长,士林颇有名望的儒者孟修远开口支持道:
“老夫赞同郑公之言!”
“先王之道,不与民争利。”
“天下财富定数不变,朝廷多取,民间必穷。
今日以‘清丈’为名索财,明日便会以‘补缺’为名加征。此例一开,后世层层加码,永无止境。”
“治国当守旧制、存宽和、轻税敛、息民力。万万不可急于求利、锐意更张!”
这两派在张兴看来并没有绝对的对错,关键是中间“度量”的把握,过于偏向那一方都不行。
朝堂中除了这两种意见外,还有不少实务派,比如户部一众中高层专业官僚为代表,常年扎根钱粮实务,看法更为中立务实。
一名户部郎中起身奏对: “启禀陛下、太子殿下。”
“臣常年执掌钱粮核算,看实务、不看空谈。依臣所见,胡首辅与郑阁老两派所言,皆有利弊。”
“天下财富,并非绝对死数,百姓勤耕、商贾流通,财货本可日积月增。”
“当下最大弊病,仍是税赋不均、权责不清。豪强避税、小民负重,富者愈富、穷者愈穷。”
“故而臣以为,不必偏执‘多取’,亦不必死守‘少取’。
当取之有度、查之有准。严查豪强逃税,宽免贫民税负,方是长治久安之法。”
这位郎中话音一落,户部不少官员都暗自点头。
除此之外,还有一众不懂财赋细务的官员,则持有最朴素的治国认知。
一位武勋将官出列直言: “我们武臣不懂账册税理,只知道想要保境安民的军士,必须保证粮饷充足。
前明末期,后金自吹“满万不可敌”,可一碰上我太祖麾下满粮满饷的天兵,还不是很快就烟消云散了。
所以不管什么时候,不管向谁收税,都不能少了将士们的粮饷。”
除此之外,还有一位工部治水司郎中也出列陈言。
“陛下,臣于天下赋税账目,所知有限,亦不敢妄言当向谁多征、向谁少收。
但臣职司河工,深知大顺境内两条大河蜿蜒千里,支脉无数,每岁都须固定检修堤防、疏浚河道,三到五年更要大修一次。
这些治河之费,关乎两岸数百万生民,无论如何不能不足。”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郑重。
“若河工银钱不足,堤防不修,一旦河水泛滥,两岸百姓、田亩、屋舍尽皆被淹,到时候流离失所者何止万家。
因此,赋税如何分派,臣不敢擅断;可治河之钱,万万不能少。”
这番话说罢,殿内关于银钱赋税的话题一下子被彻底引燃。
钱粮本就是最敏感不过的要事,殿上文武百官,连同列席旁听的一众士林儒者,人人心里都对此格外关切。
众人都清楚,今日虽只是经筵讲学,可在这里辩论得出的结论,极有可能会左右往后朝廷的用钱方略与赋税调度,谁都不敢在此处稍有退让示弱。
转瞬之间,经筵场上辩论之声四起。
起初尚且还是你一言我一语的平和论理,吵着吵着,便渐渐如同朝堂廷议一般,自然而然分出了几大立场派系,各方主张泾渭分明,不少观点更是难以调和,争执之声越来越大。
嘉治帝与太子李正明起初还耐着性子静静旁观。
可眼见场面越闹越嘈杂,陛下很快便皱起了眉头,抬手重重往下一压,出声制止了纷乱的争论。
“诸位!经筵本就是准许大家畅所欲言、各抒己见之地,然则亦需恪守朝堂的规矩礼法。尔等这般喧哗争执,吵嚷成何体统!”
殿内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敛声屏息。
嘉治帝转头看向身侧的太子,缓声开口: “来,咱们先让太子讲讲他的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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