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李正明听到父皇的吩咐,思虑了一会后开口道: “孤以为何博士所言,天下财富大休有定数是对的,现在朝廷面临的问题是怎么分。”
待话音落下,太子接着向前躬身,对着嘉治帝缓缓道出自己的思量: “儿臣以为,若是朝廷多收税一分,国库固然便能丰盈一分,朝廷也有余力去兴办各项大事;可反过来,百姓便要多承担一份赋税。
倘若朝廷少取赋税,百姓便能多一丝喘息,有余力积攒自家的财富;可国库的收入便会随之短缺,朝廷要推行的各项要务,也难免会受到掣肘。
说到底,这便是一个‘度’的问题。
只是该如何拿捏住这个合适的限度,儿臣实话实说,现下尚且没能寻到完美的尺度,这也正是儿臣仍需学习之处。”
嘉治帝闻言微微颔首。 “太子能够说出心中真实所想,也认清了自己尚有不足,已是不错。”
他抬眼扫过殿内一众官员,开口吩咐: “这样,从胡首辅开始,诸位还有想要发表自己观点,朕便再给你们一次发言的机会。
记住,只可讲理论道,不许再像方才那般高声争吵。
太子你在一旁好生听着,多多学习。
朕也要好好听听诸位的见解。
但诸位切莫忘了,今日乃是经筵讲学,切莫一时争得上头,失了分寸。”
有了陛下亲自出言提醒,接下来的论辩之中,气氛总算和谐了不少。
但革新派与保守派依旧各持己见,谁也不肯做出半分妥协与让步。
其余立场居中的官员也大多固守自己原先的看法,或是引经据典找寻例证来佐证自身主张,或是放大隐患,竭力诉说若是不依从自己所言,将来会生出何等严重的祸事。
到后来,参与经筵的数十位官员相继轮流发言,你一言我一语,不知不觉,时辰已然推移到了正午。
在内场之人,唯独还剩下六品赞善张兴尚未开口。
殿中坐着的大多是四品及以上的朝廷大员,众人本就没怎么将品级低微的张兴放在心上,也无人主动点他出来说话。
可就在这时,太子李正明却开口了: “子盛,不妨也来说说你的看法。你年纪虽轻,对于国事却素来颇有一番独到见识。”
随着太子话音落下,满堂众人的视线,齐刷刷落到了侍立在太子身侧的张兴身上。
若是换作从前,张兴或许还会想着借机展露锋芒,抛出新颖惊人的论调,好叫满堂之人记住自己。
但此刻他心里十分清楚,现如今无论自己说出什么样的道理,都很难撼动眼下两边已然僵持对立的局面。
张兴先对着殿上嘉治帝躬身一揖,又转头朝太子行了一礼,方才开口,语气谦和: “诸位,在下年纪尚轻,学识浅薄,本不敢在这种场合,当着诸位饱学之士与朝廷大员,抛出自己粗浅可笑的看法。
只是既然太子殿下想听一听臣的见解,那臣便斗胆说一说心中所想。”
“在下以为,今日之争,不在于‘藏富于民’是对是错,而在于究竟藏富于谁。”
“若财富藏于万千小农、市井小商之手,家家有余、户户无忧,天下自然太平。”
“若财富只藏于少数豪门大族、权贵乡绅手中,看似民间富庶,实则底层枯竭、贫富撕裂。国库空虚、民生困苦,弊病丛生。”
“是以新政之本,不在于增减税赋,而在于找准税源,向真正改交税的人征税。”
话音刚落,支持新政一方的首辅胡惟正等人微微颔首,面上不自觉露出几分赞赏之色。
可这番说辞,也惹得在场不少儒生与守旧官员心生不快。
这时,香山书院的山长孟修远站了出来,开口质问道: “张赞善此番言语未免有些刻薄。难道豪门与乡绅就理应多缴赋税?
他们的家业,或是祖宗积德传下,或是自身辛苦打拼而来,凭什么就要多交税?”
张兴从容拱手,轻声反驳: “孟山长,在下并非主张刻意令他们多交税。
只是希望诸位依照我大顺的定例税率依规纳税而已。
但凡有爵位者、取得功名的士子,国法之中该减免的赋税,自然照旧予以减免。
可除此之外,不少人暗中瞒报田亩、隐匿田产,这般逃税隐田的不法行径,难道不该追查惩处吗?”
这话一出,狠狠戳中了殿内一部分人的痛处。
太子李正明闻言,却笑着开口打趣: “子盛,你这想法倒是颇为激进啊。”
张兴连忙对着太子躬身回话: “殿下,臣的想法实则一点也谈不上激进。
臣只是希望朝野上下所有人都依循法度、依规完税,不曾偏袒任何一方。”
李正明哈哈一笑,顺着他的话说道: “说得不错,天下之人都该合理完税。
便是孤名下的私产,也一直是按着朝廷税率照章纳税的。”
话音未落,守旧一派里又有一名康姓官员出言讥讽: “原来上科榜眼想出的对策也仅此而已。
就算清查出来一部分隐匿的田亩,斩断一些民间诡寄逃税的弊病,又能搜括出来多少财赋?
难道榜眼公的见解,就只有这么一点吗?”
这言论一出,张兴此刻被众人架在了风口浪尖,再加上对方言语之中带着几分刻意的刺激。
他到底年纪尚轻,心底依旧留存着一腔热血,被这番话激起了心气,深吸一口气,抬声开口道:
“在下侥幸得中榜眼,凭一己之力跻身朝堂,只是为官时日尚短,阅历浅薄,或许难有高远之见。
只是不知康大人身居朝臣之位,又为理顺天下税赋、充盈国库做过何等实事?”
张兴这一番反问出口,对面那名康大人顿时被说得耳红脸胀。
他伸手指向张兴,气急败坏地开口: “你!你太过狂妄!目无尊长,不知敬重朝中前辈,你怎配站在太子殿下面前议事!”
话音刚落,太子李正明脸色当即沉了下来,语气带着几分恼火,出声打断了他: “康大人,请慎言!
张兴乃是父皇亲自为孤挑选的东宫伴读,任职詹事府赞善。
你有什么资格质疑他不配在此议事?莫非,你是在非议父皇的识人眼光不成?”
那康大人闻言浑身一震,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连忙躬身垂首,不敢再多说半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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