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兴见太子李正明如此支持自己，心中还是有点感动。
虽然他不会像这个时代的世人那样生出愚忠的念头，但是遇上这样一位愿意托举自己的 “好老板”，他自然也愿意拿出真本事，好好努力表现一番。
“至于方才诸位觉得张某的见解太过浅显，那在下便再斗胆说一说心中一点看法。
先前何博士言，天下财富大体有定数。
若只看短短一两载，此言的确不假；可若是拉长至五年、十年的长远时光来看，此论便尚有可以商榷之处。
譬如改良农术、兴修水利、畅通商贸，若是持之以恒推行下去，每一年都能为本朝生出不少增益。
假以五年乃至十载的积累，天下的财富本就可以生出增量。
试想先秦两汉之时，天下可耕之地、物产规模，岂能与如今相比？
改良农桑、兴修水利、打通商贸，暂且先按下不表。诸位或许会说，这般得来的财富，终究只是在我大顺国土之内流转。
但在下看来，眼下还有一条可以为本朝大幅增添财富的出路，便是对外通商。”
说到此处，张兴稍稍提高了一点声调，娓娓谈起沿海通商的利弊： “如今沿海不少百姓与商户，织造丝绸、烧制瓷器，将货品远销海外，从中博取厚利，海外的金银源源不断流入我大顺境内。
这件事，想来诸位多少都有所耳闻。”
此言一出，殿内守旧派顿时哗然。
孟修远当即蹙眉驳斥：“空谈商贸逐利，推崇海外奇技淫巧！舍农耕之本，逐末路之财！
与蛮夷通商，只会败坏国风、滋生祸乱，绝非王道！”
一众老臣纷纷附和，批判张兴重商轻农、推崇外夷小道。
张兴心中原本还打算借着这个机会，把类似于经济学上“比较优势”的道理徐徐道来， 讲讲大顺与海外诸国各有所长，彼此分工、互通有无，
单单依靠贸易交换，便能双向增益各自的财富，想以此套经济道理，给殿上这些固守旧见的儒者开开眼界。
可他才刚在心里打好腹稿，还没来得及再开口，殿上一众守旧的臣子已经彻底按捺不住了。
方才孟修远率先开口驳斥之后，立刻有好几名大儒紧跟着出列，纷纷厉声附和。
可不等张兴自辩，太子李正明已然率先开口定调。
“农为根本，孤自然知晓。可商贸绝非末流祸害。”
“海外通商，一则充盈朝廷关税，二则盘活民间财货。
外邦之人，并非尽是蛮荒蛮夷。
只要信守规矩、平等交易，能为大顺增收利民，通商便无可非议。”
嘉治帝亦微微颔首，出声补言：
“我大顺立国以来，太祖便定下国策，不设海禁，不闭关锁国。”
嘉治帝抬出太祖成法，立刻把孟修远想说的言辞压了下去。
他接着说道：
“所谓蛮夷，只要肯与我大顺安分贸易、互通有无、输财于中土，朝廷便容得、也当容得。”
“治国不必拘泥旧腐偏见，能富国、能利民，便是可用之策。
只是通商利大，隐患亦大，后续需严加监管、规整法度，不可放任乱象滋生。”
一番争议过后，全场再度归静。
最终，嘉治帝端坐御座，以帝王视角，为整场经宴论道盖棺定论。
“今日诸位论辩，朕悉数听之。”
“胡首辅等人锐意新政，意在充实国库、整肃积弊，是为朝廷计。”
“郑阁老守旧宽和，忌惮苛政扰民、动摇士林，是为民间计。”
“户部诸臣权衡收支、分辨利弊，是为实务计。”
“兵部重臣思虑边防安稳，是为江山计。”
“太子居中权衡、体察利弊，张兴等人辨析本末、开拓思路，皆是公心为国。”
“诸位立场不同、着眼不同，却无一不是为大顺社稷考量。”
说到此处，嘉治帝目光落于首辅胡惟正身上，沉声吩咐。
“元辅，今日全场所有臣工的建言、利弊观点，你安排人员整理汇总，细细研判推敲。
可取者纳之，有弊者改之，偏激者弃之。”
“新政不可鲁莽急进，亦不可因循废弛。
既要除旧弊，亦要安民心、稳地方，你牵头斟酌，拿出稳妥周全的后续章程。”
言毕，嘉治帝环视满朝文武，语气放缓。
“今日经宴，诸位畅所欲言、尽心论道，为国分忧，诸位辛苦了。”
“此事朕自有权衡，今日经宴，至此落幕。”
内侍即刻上前，高声唱喏，这场牵动朝野财税大政的皇家经宴，正式结束。
众臣依礼躬身恭送圣驾离场，百官渐渐散去，嘉治帝却特意叫住了正要随同太子属官一同离开的李正明。
御驾一旁，皇帝放缓了脚步，看向自己的储君，随口开口： “听说你府里的侧妃梅氏也怀上了？”
李正明连忙躬身应答：“回父皇，正是，儿臣去年新纳的四个侧妃，苏氏已经为儿子生了一下女儿，如今梅氏也怀上了。”
嘉治帝听后，打量着李正明说：“这还差不多，你才三十出头，趁着身子尚且硬朗，还该再多添几个子嗣，听见没有。
等到年底，朕在为你选几个嫔妃，莫要一味听太子妃王氏的妇人之见。”
说这话时，嘉治帝心底本就对这位原配太子妃素有微词：王氏素来善妒，只是念在她是太子元配，又诞下了皇家嫡长孙，才一直没有深究，今日便借着这番话，隐隐带着几分斥责之意。
太子李正明连忙替自己的妻子辩解：“父皇怕是误会王氏了。
之前苏氏待产，府里大大小小诸多事宜，其实皆是王氏亲自着手调度安排，照拂苏氏起居。
王氏乃太子妃，她心底纵然难免生出一丝醋意，可关乎东宫大局，向来分得清轻重，绝不会乱了分寸。”
听完太子这番解释，嘉治帝神色稍稍舒展，脸色好看了些许，不再继续揪着太子妃的话题，摆了摆手便起驾离去。
圣驾走远之后，李正明的面色不由得沉了几分，梅氏新孕一事他还不知道该怎么和夫人解释，这下父皇又要给自己挑选新的嫔妃了。
一转头，他恰好看见张兴正站在廊下，和少詹事王绍安站在一处闲谈。
太子缓步走了过去，先对着王绍安开口：“大兄，你今日可曾见过夫人？她现下心绪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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