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
赵望舒刷微博刷得目瞪口呆,蒋池的公关怎么不作为,任由蒋池被骂?
舆论发酵得太快,她也猜出来,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联系到今天的事情,她认为是侯耀光报复,蒋池是因为她才和侯耀光结的仇,于是,赵望舒觉得难办。
她本来不想和蒋池再有过多纠缠,也在纠结着如何还蒋池人情,这下,蒋池被骂,如果她不做些什么,更觉愧疚。
万般纠结下,她给蒋池发了微信,询问情况。
“嗡嗡嗡——”
手机振动了一下,有新消息,蒋池点开微信,发现“小月亮”发来问候:“蒋池,你还好吗?”
礼貌而又生疏,夹杂着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但已足够到取悦到蒋池,方才不可一世的模样全然消失,如野兽收起锋利的爪牙,他低低笑出声来,神色温柔,随意打字,逗赵望舒。
“不好。”
赵望舒却误会了。
作为一个演员,她十分善于做阅读理解,她认为,只两个字,却也能直白地窥出蒋池内心的苦闷与烦躁。
于是,她顿时慌了神,也不顾什么不能和蒋池纠结了,赶紧给他打语音电话过去,她没料到会如此严重,在她印象里,蒋池向来是自信的,是骄傲的,从来不顾其他言论,张狂自我到极致,竟也会被舆论影响?
“蒋池。”
急急的话语到了嘴边,却又不知该如何继续,赵望舒自己也经历过谩骂,还过于在意,因此,郁郁不欢,觉得所有人都在骂她,她做什么都是错的,甚至整晚失眠,现在想想,仍觉得很窒息,又怎么能劝蒋池呢?
“嗯。”
蒋池却是不知道她的万般思绪,他低声随意回道,脸通红,缓缓呼出口热气,又猛灌了口红酒,终于将狂烈的心跳压下去,赵望舒竟然主动给他打电话了!
这一“嗯”便又嗯出了问题。
赵望舒继续细心解读着蒋池思绪,她觉得蒋池声音听上去有些沙哑,与平时的轻佻完全不同,仿佛疲惫至极,她疑心蒋池受了打击,于是,她更难过了。
她觉得蒋池不该是如此,他该是永意气风发,永远骄傲坚定,像个不可一世的王。
“蒋池,你不要难过。”赵望舒艰难地安慰着,自己却悄悄红了眼,声音是极为温柔的,绝对听不出哭腔,是绝不能让蒋池发现她的情绪的。
蒋池:???
难过?难过什么?
他开心还来不及呢!
他很快察觉出了不对劲。
又听到赵望舒继续道:“也不必太在意别人的言论,网上很多人会被带节奏,不会去了解真相。”
哦!
蒋池终于反应过来,赵望舒是在担忧他呢!
于是,他心跳得更快了,简直抑制不住,同时心又像熨帖在蜜罐里,甜丝丝的,舒服极了。
这么好的机会怎么能放过?
蒋池“恬不知耻”地顺着赵望舒的话语,继续道:“可是我没办法不在意啊。”
声音压低点,会显得可怜一些,蒋池在脑海中搜刮着技巧,想尽办法立自卑人设,但发现接下来好像实在想不出语句,开玩笑,他从小嚣张猖狂,哪里有自卑过呢?哪有怀疑过自己呢?
可他是善于伪装的。
于是,他故作停顿,声音还有意哽咽了一下,仿佛痛苦至极,实则疯狂敲击键盘,一目十行地百度信息。
终于让他查到了,他照着上面,抑扬顿挫、富有情感地读了出来。
“我也知道不该在意的,但是偏偏就是在意,我拼命告诉自己你一点也不在意,但脑海中偏偏根本抹不掉,说实话,我因此——”
长期失眠,看着时间从深夜到凌晨,一点一点流逝,心情越来越急,却越睡不着……
差点读岔!太入戏了!
蒋池赶紧纠正:“我因此,到现在也没睡,失眠得厉害,就是因为脑海中全想着恶评。”
其实平时也没睡,他向来工作到凌晨。
“对不起。”那边传来赵望舒低声地道歉。
快得逞了。
“不必,又不是因为你。”蒋池以退为进,故作大度,他想,凭借赵望舒的责任心,一定会往自己身上揽责。
“不,就是因为我。”
果然,赵望舒完全察觉不出蒋池的心思,她更愧疚了。
“有什么能补偿你吗?”
“倒是有,但我觉得太麻烦你了,还是算了吧。”蒋池故技重施,声音也显得低沉,苍白如纸片,仿佛一吹便散掉,又仿佛极其不好意思。
实则他脚下已经在轻轻打着欢快的拍子。
但赵望舒何曾听过蒋池这样的声音?她又怎么会想到蒋池在故意伪装呢?
她一时急切上头:“不麻烦,只要你说,我能办到的,就一定会做到的!”
“那你能每晚给我弹奏钢琴吗?我想每晚听着你弹的钢琴入睡。”蒋池声音依旧单薄、孱弱,又夹着自责、谨小慎微之意。
声音中的情绪传到赵望舒耳朵里,被她解读得透彻极了,她以为蒋池是无意为之,是遭受重大打击,连性格都大变。
于是,急切完全攻占赵望舒大脑,她再也想不到其他什么,连忙说:“好。”
“那便谢谢啦。”蒋池没有懈怠,声音仍旧苍白无力,却又携着浅浅笑意,仿佛满足至极。
他竟然这么容易满足!
赵望舒更被刺激到,冷静不下来,于是,她连忙跑到琴房,将手机放在谱台上,按了免提,然后对蒋池柔声道:“你想听什么?”
“德彪西的《月光曲》”。
***
十一年前,某场国际青少年钢琴比赛决赛。
观众入场。
蒋池穿着一身黑色西装,跟着他爸蒋望山身后,他身姿挺拔,容貌俊美,既少年气十足,又显得桀骜不驯。
甫一进场,便收获了众多目光,但他神情既散漫又不耐烦,让人不禁望而却步。
他坐在第四排,位置是后一层比前一层更高,层层往上,他这排,刚好比舞台高一点,是最佳观看位置。
但蒋池无心观看,他被他爸蒋望山强拉过来的,蒋望山极爱钢琴,国内大大小小的钢琴比赛一场不落地去看,还把蒋池从小送去学钢琴。
可蒋池觉得钢琴是在无聊,一点儿兴趣也没。
这不,即使到了比赛现场,台上坐的都是同龄人,有的还是跟他一起学钢琴的,而向来心高气傲、不肯落输的他硬是不为所动,在钢琴方面一点儿也没好胜心。他瞧也不瞧台上一眼,把手机拿出来,便开始懒洋洋地打游戏。
“下面有请第九号选手赵望舒。”不知过了多久,主持人报幕道。
“这可是热门选手。”主持人话语刚落,他爸激动道,遂又是恨铁不成钢,“你要是钢琴能有她弹得一半好,我就心满意足了!”
蒋池游戏里正好匹配到拖后腿严重的队友,害他的人物被杀死,他烦躁得不行,听到他爸的话,翻了个白眼,抬头颇为不屑地瞥了眼舞台中央。
舞台中央,站的是个纤细高挑的小姑娘。
她穿着白色纱质长裙,苗条的腰肢用蓝绸系着,显得身段曼妙而轻盈。
皮肤则极为白皙,与乌黑及腰的长发形成鲜明对比,在舞台上暗蓝色的光映照下,像是一块上好的羊脂玉。
她笑得纯真,如同童话里的公主,声音软糯而温柔:“大家好,我叫赵望舒,来自华国锦市,今年十四岁,我要表演的曲目是德彪西的《月光曲》。这首曲子是我母亲极为喜爱的,她也是个钢琴家,因而她给我取名叫望舒,在中文里,望舒代指月亮……”
用英语和中文各介绍一遍。
但蒋池没听完,他啧了一声,又翻了个白眼,同时在心里吐槽,热门选手?靠脸的吧。
选取选什么不好,还故意选德彪西的《月光曲》。这首名曲技法上与之前的选手选曲略微逊色,难于节奏与情感的把控。
不过,对于蒋池来说,把握节奏是轻轻松松,至于情感,他觉得是无稽之谈,他觉得都是钢琴界骗人的谎话。
他听过许多所谓名家,弹奏的所谓名曲,人人夸赞,什么情感饱满,层次分明,而他什么听不出来。
一次两次也罢,许多次后,他便认为所谓情感,不过是成人间的相互奉承,成人惯虚伪。
但他没想到打脸来得那么快,按下游戏匹配队友的按钮,在等待分配的空隙,蒋池无聊地抬了抬头,准备随便听听赵望舒的钢琴打发打发时间。
然而,便是这一抬头,他便再也移不开眼。
“哒哒哒……”台上小姑娘弹奏的钢琴声轻灵地流泻而来,明明钢琴声是听到的声音,但蒋池却觉得仿佛朦朦胧胧的,眼前有幅画向他徐徐展开。
又像是轻纱绸带缓缓飘散,轻灵而飘渺,有着难以捉摸的美,说不出来,但你知道它存在,就像是月光,像是诗歌。
而蒋池之前从未感受到过这一切的美。
他意识到自己与台上小姑娘的差距,但台上的小姑娘显然没意识到这点,她沉浸在琴声里,如葱白的手指轻盈地跳动,整个在暗淡的蓝色灯光下,在舞台中央,像是月光般美丽。
“赵望舒。”他在心中轻轻呼唤这个名字,又回忆了她的开场白,他想,原来他俩是一个年纪,且同在一个城市。
真巧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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