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寒梧回到了他七岁那年。
疯了的母亲挡在幼小的自己面前,无情的白刃劈了下来,温热的血液溅了他一脸。
他面无表情的旁观着,内心毫无波澜。这种低级迷阵早已困不住他,他也不再是当年那个迷茫无助,手无缚鸡之力的孩子了。
“卡擦——”
利刃劈下。
纪氏灭门和宁夫人惨死的画面都被残月无情地斩碎。
他没有心情去重温这些悲惨的经历。
当务之急是找到顾晓风的幻境,拉他出来。
顾晓风刚刚灵基重铸,要是因为这个迷阵生出心魔就得不偿失了。
纪寒梧凭借相思结上与顾晓风的那一丝联系,找到了顾晓风的方位,把幻境撕开了一个口子。
顾晓风迷迷糊糊的醒来,他看了一眼天色,到了卯时,该练功了。
他动了动,觉得有哪里不对。把手伸进被褥里,摸到一片湿濡。
少年睁大了眼睛。
他想起了昨晚那个迷蒙绮丽的梦,诱人又旖旎。
已经想不起梦里的那个人是谁了,但他还记得那一双冷漠的眼睛和眼角染上的绯红。
是谁呢?
“小风?”
纪寒梧推开门,看见了十三四岁的顾晓风。
少年听见了开门的声音,他抬起头。
梦里的那双眼睛突然和面前的这双淡漠的眼睛重合了。
原来,是小师叔么
不对,不能让他看见自己这副样子!
少年手忙脚乱地整理被褥。
“噼啪!”
像是琉璃插屏破裂的声音。
纪寒梧脚下出现了一丝裂缝。
身边的场景布满蛛网一般的裂缝,像雪花纷纷扬扬的散开。
整个幻境都开始破碎……
顾晓风醒过来就看见了盘腿打坐的纪寒梧,正用探究的眼神看着自己。
纪寒梧只是对他突然自己破了幻境,有些惊讶和不解。不过这不重要,只要顾晓风没事就好了。
“小师叔,刚刚是”
“幻境罢了。”
顾晓风点点头,暗地松了口气,看来小师叔没有发现什么。
“那我们”
四下已经没有人了,两人一魂一狼都消失不见。
纪寒梧想到广陌子和广信的话,有了一个猜测。
广悦或许早就不是人了。
广悦他们其实没有走远,还在这山台上。
这里是泽犬的地盘。
一片一望无际的旷野。
九座山台看起来都差不多,但这圣台却是内有乾坤。
圣台的大小与其他山台相比好像只大了那么一点,实际上里面的法阵让里面的空间无穷无尽,只是还没有被开发完。目前就只有玄玄忧阙、养魂谷和狼冢这三处。
泽犬仍旧是一动不动,广信被打晕了,广苒正在和广悦对峙。
“姑姑,你收手吧!不要再害人了!”
广苒虽然不能开口说话,但魂体之间的共鸣让广悦能听到广苒的心声。
没错,如果纪寒梧和顾晓风在这里,立刻就会发现,广苒和广悦处在一个相同的状态——魂体。
广悦早就不是人了。
从十年前开始,就不是了。
十年前。
广乐娶了青台的穆婧为妻,广家又添了一对龙凤胎。
不幸的是,当年活人祭提供祭品刚好轮到广家。这意味着,广家要出一个孩子献祭。
按照之前的安排,这个孩子应该是当年七岁的广悦。
但现在广家有了新生儿,还是一对龙凤胎,这样一来,龙凤胎里的一个将会依照规定替换掉广悦。
这规定是为了节约资源。毕竟,让一个新生儿去献祭可比一个已经吃了七年饭的小女孩去献祭划算多了。
于是,龙凤胎里的女婴就成了替换广悦的祭品,她就是广苒。
穆婧是个温柔隐忍的女子,俗话说长嫂如母,她视广悦为己出,平日待广悦比待自己的亲妹妹还要好。
但是这一次,一边是自己的小姑子,一边是自己的女儿,手心手背都是肉。初为人母,穆婧不知如何是好。
悲恸之下,整日以泪洗面。
广悦从小就是个有主意的,她很喜欢自己的嫂嫂,她不希望嫂嫂伤心。
同时,她很讨厌那个索要祭品的神仙,自己一些小伙伴以及他们刚出生的弟弟妹妹们,就是因为这个坏神仙再也见不到了。
她的小侄女那么乖软,她才不要把小侄女送给那个坏神仙!
年幼的她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她要偷偷混进祭祀的队伍救下小侄女,把那个喜欢吃小孩的神仙打一顿。
广悦从小就是孩子王,她天生聪慧,“诡计多端”,村子里的小朋友都听她的。她相信依靠自己的聪明才智,一定可以把那个坏神仙打跑,把小侄女救下来!
她早知道为什么子时以后不能出门——当年还只是因为那些互相联通的藤桥,清韵仙社的社守们不希望社外之人发现,害怕冲撞了山台里的东西。
而且那些索桥,如果是普通人踏上去,立刻就会断开,桥上的人会坠下山台,粉身碎骨。
广悦是个例外,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从小就和仙人台的一草一木有特殊的感应,她能跟它们沟通,那些藤桥也很亲近她,为她大开方便之门。
她在重阳的前一天晚上躲进了玄玄忧阙,她两年前就来过这里了,这里的大社守很喜欢她,发现了她也不赶走她,还教她说官话。两年时间,这里的大部分地方她都已经很熟悉了。但她的目的不是这里,她要去长了花的地方,那些青色的菊花。
可惜那个通道最早也要等到明天祭祀开始的时候开启了,她只能再等等了。
而第二天一早,献祭品的广家人就发现广悦不见了。
广乐了解自己的妹妹,也知道她的一些小秘密,害怕她做出什么傻事。
而这次他和妻子又在祭祀的队伍里,便决定到时候留意一下。如果广悦没在圣台就是最好,如果她在,他会不惜一切代价把她带回家。
这个时候,广悦已经到了养魂谷外围。
她六岁的时候,因为贪玩,误入谷中。出谷的通道九天开一次,她滞留谷中,亲眼见证了那些祭品是怎么被那些美丽圣洁的青菊吃掉的。
它们原本只是一个瘦巴巴的花骨朵,突然张开,包裹了周围的祭品,那些祭品迅速干瘪下来。而碧水似的鲜花,吃饱了以后,又把自己紧紧包裹起来了,变成了更饱满的花骨朵。
只要把它们都拔了就好了,这样它们就吃不了人了。
广悦这样想着
广陌子早就发现宫殿里溜进了一只小猫,但他并不在意,在他眼里广悦再调皮也不过是个小孩子,翻不出什么风浪。
他不知道的是这只小猫早在一年前就已经溜进过圣地了,而且此行的目的十分不纯。
所以,直到山台的地面开始因为广悦私自拔出养魂菊而凹陷的时候,他才发现大事不妙了。
祭祀的队伍还没有完全离开,走在后面的人掉进了地陷产生的裂缝中。
广乐和穆婧缀在队伍最后面,他们担心小女儿和妹妹,走得十分缓慢,也没能逃过。
整个山谷突然摇晃起来,广悦没有心思关注这个,她发现自己怎么拔都拔不动这鬼东西。
她撅起屁股攒劲拔,但无济于事。
山谷晃得越来越厉害了,广悦已经蹲不稳了。
她的力气在慢慢流失,她的直觉告诉她只要把这株草拔起来,什么事都解决了。
周围那么多青菊,她一眼就相中了这一朵。
然而,这可是养魂菊的母株,广悦现在区区一个凡胎□□,根本奈何不了它。
而恰好,广悦天生灵体,是成为魂修的不二人选。
母株虽然未开灵智,但趋利避害是一切生灵的天性,它毫不犹豫的选择吸干了广悦。
广悦感觉自己要死了,然后她看见了惊慌失措的嫂子和哥哥。
她突然发力,然后一个屁股蹲摔在了地上。
母株竟然被她拔了出来!
广悦感觉自己身上多了一股奇怪的力量,但她来不及开心,因为祭品已经被传送到了未成熟的养魂菊周围。而她的小侄女的襁褓,马上就要被最近的一朵养魂菊包裹住了。
太远了,实在太远了。
她根本赶不及跑过去。
穆婧和广乐兵分两路,穆婧往广悦这里跑,广乐往小广苒那里跑。
广乐长手长脚,在养魂菊缠上婴儿之前一把捞过了孩子。
广乐快步走到广悦她们面前。
广悦一把扔掉手里的花,委屈地抱住了哥哥和嫂嫂。
广乐拍拍广悦的脑袋,“小丫头,快回去吧,别叫爹娘担心了。”随机又拍了拍妻子的肩膀,“你先带丫头回去,我留下带着小苒给山灵告罪。”
穆婧温柔的眼眸里溢满了不忍和不舍,她握住自己丈夫的手,轻轻吻住襁褓里孩子的额头。
“那我走了。”
广悦不明白为什么嫂嫂要带自己走,明明把那些该死的菊花拔光就好了啊。虽然有一点点难拔,可她刚刚已经拔出一颗了呀。
穆婧咬住牙,用力攥着广悦的手,她害怕自己一卸力就会回头。
广悦频频回头看,刚刚过度使用了力量,她眼前有些模糊不清,她脑子也混乱不堪。
她在模糊的光影之间看到,哥哥脚边的一株青菊缠上了他的脚踝,她用力挣脱了嫂嫂的手
死了,全死了
都是她害的,她好恨
母株被拔起以后,力量就失去了控制,落下山谷的人无一生还。
而广悦被母株选中,怀着无尽的恨意成了一个魂修。
广悦记得自己被母株吸干了,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活着,或许这也不算是活着,她已经没有肉身和影子了,碰什么东西都会穿过去,她成了孤魂野鬼。
广悦浑浑噩噩的在养魂谷里吸收灵气,修炼魂体。渐渐的,她可以凝出实体了。
她飘回了广家。
彼时,已经过了半年了。
龙凤胎的小男孩广信被逃出生天的广陌子收养,广父广母失去女儿、儿子儿媳妇、孙子孙女。孤苦伶仃,一夜白头,眼睛哭得半瞎。
广悦回到家的时候,见到的就是广父广母这副凄惨的样子。
再后来,广悦发现自己可以唤醒被吞噬的灵魂,只要她力量够强,就能唤醒越来越多的亡魂。
她拼命得修炼,以求唤醒更多的亡魂。
但是,她的力量与母株相连,她想要提升力量,就必须要重阳节献祭的祭品的力量足够强大。
而仙人台的子民不过是凡胎□□的凡人,无法通过质量提升,就只能通过数量取胜。
可广悦修炼魂体的目的就是拯救那些逝去的亡魂,依靠养魂菊修炼的方法有违她的初衷,她不得不另寻出路。
期间,有找死的外乡人来找事,其中不乏上界有些修为的修者。
他们斗不过俨然成为仙人台半个主人的广悦,全都化作了养魂菊的养料。这些人的到来唯一让广悦感到高兴的就是,他们的修为提供的能量更多。
广悦对那些送上门的“仙人”们十分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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