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个三岁左右的小男孩。
但是他看起来完全没有这个年龄该有天真烂漫,一双空洞的眼睛里没有瞳子,全是眼白,嘴里都是锋利的獠牙,不住地淌着涎水。
他没有上衣和鞋子,裤子倒是有,但也烂的不成样子了。
露在外面的皮肤是青灰色的,身上和脸上有些不明显的瘢痕。头发短短的,乱得像杂草。
他现在正伸出尖利的爪子剖开倒在地上那个男人的胸口,另一只手拿着一只白色的小碗,不像是普通的瓷碗,更像是骨质的。
一股一股的鲜血从男子的心口自动涌入那个骨碗里。
那个小娃娃似乎知道方寸,只集了浅浅的一个碗底就停手了。
纪寒梧要扔过去的石子最后也没扔出去。
“嗬嗬——”
小孩捧着骨碗跑到了床前。
“嘶嘶——”
一条泛着银光的鳞蛇从床帏之间爬出来。
这蛇有成人一掌粗,两丈高,一张血盆大口张着,足以吞下现场的任何一个人。
它下了床,把自已盘成一团,不停地扭动自己的身体。
银蛇变成了秦秦的模样。
“好孩子,去外面看着。”
秦秦接过骨碗,从怀里摸出了一个黑乎乎的东西。
是死印。
此时不动更待何时。
“铮!”
利刃出鞘。
顾晓风惊异的发现纪寒梧手中拿的居然是残月。
他一直以为纪寒梧的佩剑和自己一样,只是一把装饰性的剑。按理来说,缀灵天的灵气根本不足以支撑纪寒梧这个境界的剑修召出灵剑。
虽然纪寒梧的确拿的是残月,但是,受到法则压制,剑和人一样都是哑炮。
不过,这残月本身放到下界都是令人们趋之若鹜的神兵利器了。
削铁无声,陵劲淬利。
秦秦在残月落下之前,化成了银蛇,那一剑刮掉了她一大片蛇鳞。
知道自己不是对手,她卷起床上的人就消失的无影无踪。
纪寒梧想去追,却发现顾晓风被那小鬼头压在地上,死死地掐住了脖子,两眼都开始翻白了。
纪寒梧一剑挑开了那小孩,只在孩子身上留下些白痕,像是一个铁器被剑刮了一下一样,那孩子是真正的铜皮铁骨。
他恐怕比那条银蛇还难缠。
顾晓风本来就受不了这么浓郁的煞气,又不小心被这小孩咬了一口。
一股凉气从他被咬的腿上直往天灵盖上冒,他奋力压制住自己体内兴奋起来的魔气。
这鬼东西跟魔修脱不了干系。
他捂着脖子咳嗽,根本站不起来。
纪寒梧提住那小孩的后颈,他张牙舞爪地在空中乱扑。
“嗬嗬——”
纪寒梧一手解开了自己颈上带着的镜子,反扣住挂在了那小孩脖子上。
那小孩立刻动不了了。
纪寒梧把小孩扔到床上,拉起了顾晓风。
“咳咳……小师叔,秦秦是蛇妖……这小孩又是什么东西?”
“尸魔。”
死尸炼魔。
也可说是魃的一种,上界很少有这种东西,仙盟明令禁止炼制这种东西。
修者陨落,尸身一般都由所属门派收殓,葬在门派的墓群里。
若是大能飞升,肉身会直接消散,留下的领域会形成秘境。
炼尸魔是魔修的手段,一般只有散修会被盯上。
凡人很难被炼制成尸魔,顶多被炼制成无法产生自我意识的活傀死儡。因为他们没有修为,要引魔气入体十分困难。
而修者,只需要把他们本身的灵气用魔气玷污,然后同化就行了。
散修陨落,尸身一般也会由仙盟回收,葬在仙林。
再加上魔修早就被赶到了极北之地,根本接触不到外界,即使能炼制尸魔,也只能利用身边魔修的尸体,所以说上界很少看见这种魔物。
可如果是魔修混进了下界,利用下界的精怪炼制,麻烦就大了。
也不知道这小尸魔是被谁炼制的。
秦秦如果只是蛇妖,根本不可能掌握炼制尸魔的方法。
看来,缀灵天之事亦与魔修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纪寒梧暗自思忖。
那八卦镜是纪寒梧在刚到缀灵天的时候购置的。
这里的人无法修行,不过可以驱魔赶尸,全是借助了外界的力量。
比如这八卦镜,便是放在道观里,日日接受正午烈阳的曝晒,贮存了至纯的阳气。一般来说,阳气可以镇压一切阴邪之气。
为了保险,纪寒梧又让顾晓风把他身上那面八卦镜一齐挂在了小尸魔的脖子上。
村子里和来时一样的空荡荡,虽然头顶的黑云没有丝毫改变,但空气中的那丝腥气却消失不见了。
荒郊野外,连个鸟影都没有。
现在这个情况,想找到秦秦无异于大海捞针,他们决定先回芍亭。
八卦镜只困得住尸魔一时,要想把他留在琦园,还得想点法子。
为了不吓着园里的下人,纪寒梧把花园划为了禁地,传了口令,没有他的准许,任何人不得踏入半步。
他买了个黄铜制的笼子,把尸魔装了进去。
笼子被固定在假山顶的亭子顶上,这是整个琦园最高的地方。
方便小尸魔享受最浓烈的阳光浴,顺便也给两个八卦镜充充电,免得它们消耗过大,碎了。
这几天纪寒梧和顾晓风又去了醉红轩蹲守,因为那小鬼说不了话,只会“嗬嗬——”的怪叫,什么都问不出来,只有去醉红轩碰碰运气,看秦秦还敢不敢回来。
自那天以后,秦秦再没在醉红轩出现过。
楼里的鸨母直接报了官,同样报官的还有被顾晓风顺手扔回墨斋的那个男子的家人。
那男子被剖了以后就昏睡不醒,他的家人没想到,男子不过是去醉红轩寻欢作乐,怎么就变成了这样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他们闹到官府想找醉红轩讨个说法。
醉红轩还不干了呢!自己的姑娘陪个人还陪不见了,那可是他们楼里的摇钱树啊!
并且那男子胸口那道伤痕,在取完血以后就愈合了,完全看不出一点儿受过伤的痕迹。看了郎中,也只说是气血亏空,需要大补,补好了自然就好了。
这又不见外伤,又没有中药毒,醉红轩怎么可能认下这口黑锅。
他们还怀疑这厮是拐了自家姑娘,还装病倒打一耙讹人呢!
那男子家世不菲,醉红轩又有少城主撑腰,官府两边都不敢得罪。
两队人马就这样在衙门口昏天黑地的吵。
这几天,又不断的有青壮男子在城内失踪,报案的报案,吵架的吵架,官府忙得是焦头烂额。
眼见的一年一度的万芍节就要到了,姹紫嫣红的花朵被摆在房前檐后,充满了节日的氛围。
可不处理好这桩事,谁又过得好节呢?
这次躁乱,纪寒梧他们品出来些不同寻常。
看来,秦秦是沉不住气了。
醉红轩。
虽然秦秦失踪了,可生意还是得做,红云这个前头牌重新回到大家的视野里。
但所有人根本来不及为美人一掷千金,因为有人直接抬了两箱白花花的银子,包了红云一个月。
这个人就是纪寒梧。
红云肯定知道点什么。
纪寒梧他们和红云磨了好几天,不知道为什么,红云一直不肯松口。
“红云,你到底还在犹豫什么呀?这城里失踪的人越来越多,万一哪天到你们家顾郎了呢?”
顾晓风每天就这样质问红云,红云不为所动。
但她虽然不肯亲口告诉两人事情的真相,却一直在给两个人提供线索。
她依次让两个人去查了以往和最近失踪人口的卷宗,又让他们去查查小南村这个地方。
以往的卷宗看不出什么问题,唯一的特征就是都是青壮男子,最近的卷宗嘛,就耐人寻味了,全是秦秦的恩客。
至于那个小南村,就是那个被黑云覆盖的村子。
纪寒梧他们早就探查过好几次了,村子里白天和夜晚一样安静,因为村子里已经没有活人了,全是死儡。
这些都是他们早就料到的,毫不避讳的告诉了红云。
红云需要的正是这些信息。
她常年待在烟花柳巷,没有自由,来的客人们都对这件事讳莫如深,她根本没有渠道知道更多的信息。
见火候差不多了,纪寒梧甚至把秦秦失踪的原委即那一夜的事告诉了红云。
红云松口了。
“那男人根本就不是她的父亲,是她的丈夫,至于那个孩子,是秦秦早就胎死腹中的孩子。”
一个从小南村里侥幸逃脱的女孩流落到了芍亭,刚出虎穴,又入狼口,被拐子拐到了醉红轩。
红云当时被指派去教习新来的姑娘,她注意到这个叫阿香的小姑娘似乎很畏惧外人赞颂的观之如画,恍若神女的秦秦。
红云擅长结交,左右逢源,很快就从小姑娘嘴里套出来一个荒诞不经的故事。
小南村的陈生娶了一个美若天仙的外地女子。
这个女子温柔贤淑,持家有方,深得婆婆的心。
一年不到,媳妇就怀上了。
婆婆和陈生都喜不自胜。
陈生原也不是小南村土生土长的人。
他是被陈阿婆捡到的,当时只有十三岁,高烧不退,村里的土郎中废了好大的力气才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
可怜这孩子,醒过来记忆就出了点问题,什么都模糊不清懵懵懂懂的。身世遭遇全记不得了,只记得自己好像读过两年书。
他病好利索以后就成了村里的小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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