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貅·幼虎(完)
“说说吧,你为什么打人家?你要打遍一年级无敌手啊。什么意思……互殴?那碾压很厉害了……不对不对,到底为什么又动手?”
“因为那几个人不听我的。”
“人家为什么要听你的?”
“因为我强,我拳头硬,我是老大,都得听我的。”
“哦呦,小小年纪cos强盗的来了。”
卧室只开了小夜灯。
江允行被逗乐,笑得肚子疼:“别搞了闺女!你那拳头还没我半个大呢,这就开始搞霸权了——那我比你厉害,你是不是也得听我的?”
唉,好不懂事的大人。
江貅装模作样地叹息:“老江啊,老江,你不能这样讲,我们血浓于水的哦。长别人志气灭咱们的威风,你这就投敌,我会不开心的。”
江允行:“…………”
哎呀小小年纪骨骼惊奇,一套又一套的,忽悠你亲妈来了!
哪里批发的志气,几毛钱一斤?
“你这样,在一年级要没朋友了。”江允行提醒。
“那就没有。”
江貅摆弄积木,她喜欢三角,就把正方体丢下床:
“他们不聪明也不强大,还不听我的,谁要跟他们当朋友,一群没有进化好的糯米团子,淘汰掉!山中的老虎都是独行。”
哈哈哈淘汰掉糯米团子,哈哈哈老虎,我还老鼠呢!
乐死了,这年头小孩儿说话都这么有乐子,太好玩了。
“可你是人,阿崽。”
江允行笑了好一会儿,乐够了才说:“先不说你没有老虎在森林中的生存能力,再说无论是老虎还是狮子,都挡不住人的一把猎枪,一颗子弹。人类社会和动物社会也不一样,社达进化、弱肉强食那一套纯是玩霸凌的借口。
“正常人都进化出同理心了,那帮玩社达的,还在上古海洋里甩鞭毛呢。拉屎都得分个高校厕和职专厕,搞出个屎得其所,一群屎球。”
江貅:“……”
话糙理不糙。
“人类社会,你想做成一件事,一定要把朋友搞得多多的,不停地搞优绩提门槛pass别人,最后只会沦为搞砸一切、臭名昭著的霸凌小团体。”江允行道,“你想成为霸凌者的一员,甚至是头头吗?”
“我没搞小团体!我说了我是一个人。”
江貅把三角积木丢下床,这些话她都不爱听,只能努力不急躁。
老江年纪大了得让着,要跟大人讲道理嘛:
“我也不怕没朋友,我可以次次拿校一,不好玩就跳级,光是中洲的教育体系就能保护我快乐学习。强者都是独行,强者自己就可以成事,自己就可以无敌。”
“——不,是仁者无敌。”
江允行纠正完自个就先乐了。
也不是硬要反驳,她早就意识到了孩子的“早慧”,这种早慧很容易让她脱节社会,甚至自发地形成一种自带轻蔑的傲慢。
你们都不如我,我比你们优秀,比你们强。
你们都得认同我,都得服从我,一旦出现差池——
极端和戾气就会滋生。
“没有永恒的强,也没有永恒的弱,强弱流转共生,人类的命运更是连在一起的共同体。强者帮助弱者是仁,名为帮助实为控制的叫高级霸凌。算了,大道理说再多都没用,经历就懂了,事儿教人一遍就会。”
江允行轻叹,她说的有点深,但小孩子不一定听不懂,有些孩子可能比大人更透彻更聪明:
“何况你也没有强到能够掌握一切,人外有人,或许在某一天,你也会被别人筛选。到时候你还会这么拥护自己的想法吗?”
“……”
江貅没说话,江允行也安静等着。
江貅复盘刚才的对话,思考道:“我的想法很矛盾,很双标吗?”
“人都喜欢宽于律己严以待人,大部分人都双标地理所应当,能自己发现就很厉害了。至于矛盾……其实现在非常自洽,等接受到外界的冲击后,就会变得矛盾。”
江允行拍拍孩子的后背,她不能时时刻刻在家陪伴,能讲多少就讲多少:
“但矛盾也是好事,人就是要解决一个又一个自我的矛盾,才能看清自己。你只是缺少一点阅历。”
唔……
江貅坐起来,认真道:“你可以带我去打仗的地方吗?”
江允行高高挑起眉,也坐起来:“哇,你老妈我真的要说出那句‘太平日子过舒坦了,吃零食吃撑了’,小同学,真以为打游戏呢?战区跟这儿可不一样。
“你在这上房揭瓦一天揍俩,顶多是叫家长陪罚站,还要我替你手写检讨。小孩儿鼻涕一抹道了歉,你们还能一块玩。但战区……反正不行。”
哼。
不行就不行。
“人生艰难,什么都不行……”
江貅煞有其事地长叹,倒回床上。
江允行大笑。
床头柜上的手机响起,温馨窒凝为沉默。
“我得走了,”江允行起身,她已经提前说过要归队,拿起整理好的行李,就和往常一样,“快跟你老妈再见。”
江貅哦了声:“再见。”
关门下楼的声音。
江貅静了一小会儿,跳下床跑到阳台上,打开灯。
江允行刚走到楼下,和其余下楼的队友打了个照面,忽地察觉头顶有灯光落下,转身抬头,小孩儿正踩在板凳上,安静地往下看。
她摆了摆手。
江貅迟疑了两秒,也克制地摆了摆手。
整栋楼上也陆续亮起灯。
阳台上驻足的身影变多了,但很安静。
楼下的大人们摆摆手,有女人也有男人,楼里亮起的灯光里,有孩子也有大人。
等江允行走向往昏暗的前方,江貅才大声道:
“老江,注意安全!”
江允行笑着转身,左手两指从头侧向前一划,遥遥向她致意:“收到长官。”
这一声喊的,原本目送的人也不再沉默:
“妈妈,我明天考一百分,拿奖状等你!”
“爸爸再见!”
“姐姐注意安全!等你回来陪我过生日。”
……
砰!砰!
临近中秋,没有禁烟花的时代,团聚的人民尽情放起烟花。
祝福这片天地中的每个人。
江貅抬头看向美丽的,灿烂而安宁的烟花,听声波从夜空由远及近——
……
“砰砰砰——!!”
江貅猛地睁开眼。
窗外黑夜爆开无数绚烂火光,状似烟花。
“咳咳咳……不对劲。”
江貅看向同样被惊醒的亚女,“这种导弹的威力不是本土能做到的,我们再不走来不及了,得尽快咳咳咳……”
亚女拍拍江貅的后背,担忧道:“我们真的要连夜走吗?你好像在发烧。”
“是我血热,谢谢。”江貅道。
亚女:¿
开什么跨国玩笑呢!
“不用收拾东西,揣上吃的立刻走。”江貅皱眉,“快。”
“好,可我们往哪里走?”亚女跟着跑出来,等走出歇脚地,眼前突然一亮,“这块我好像来过,往西走就是我家了!跟我走吧,去我家。”
“……你家?”
“对!我妈妈在,你还有枪,不会有事的。”
“……”
江貅突然笑了声:“好。”
夜色是袭击的最佳时机,夜色也是奔逃的最佳掩护。
二人夜奔至村庄。
亚女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跑进房子:“妈妈!妈妈我回来——妈妈?妈妈?”
没有人。
院子里一片狼藉,屋门大开,没有人也没有尸体。
江貅听着亚女用陌生的语言呼喊,可能是呼喊姐妹,呼喊兄弟,呼喊朋友,但只有“mama”的发音同源同声,从惊喜到焦急,再到崩溃痛哭。
“……”
江貅闭了闭眼。
“你妈妈被掳走了,这街上其余人也是,打仗是需要耗材的,别说人了,狗也得上战场。”
江貅没翻出纸巾,丢开背包里的萝卜,撕了块绷带给她擦眼泪,“这一路上全是废墟,连个人影都看不到,发生了什么显而易见。不过我想你不亲眼看到,是不会相信的。”
亚女:“……你早就知道?”
“不算早,只是导航失控后一直是你在带路,怀疑你而已,”江貅道,“现在你亲眼看到结果了,走吧。”
“不,我不走,我不懂为什么,”亚女没有接下绷带,痛哭道,“我不懂为什么到处都在打仗,我不懂为什么要打仗,我不懂为什么一直要欺负我们。为什么啊……”
为什么。
“还能是为什么?怀璧其罪,落后挨打。”
江貅看着她哭,面无表情地按了按因为发烧酸涩的眼眶,带着点烦躁:“你别哭了,该走了。哭有什么用?哭能让战争结束,也不用抗战了,只会让别人觉得你软弱。与其流点没价值的眼泪,不如拿枪——”
“可是我为什么一定要有价值?”亚女的声音和身体一起颤抖,泪流满面地嘶吼,“难道战争对我有任何价值吗?!”
江貅皱眉,刚要说什么。
“我的眼泪对我来说,对我这个具体的人来说,就是最大的价值啊!”
江貅怔住。
“老是说以后,老说的那么远那么大,我没说不对。你说我就听,我听不懂也在听啊!但也许明天我就死了,没有以后了。难道对我自己来说,最重要的不是我这个具体的人吗?”
亚女泣不成声:
“哪怕我的怯懦,我的恐惧……这些对别人来说没有价值的东西,对我这个人来说都独一无二呐!”
江貅的眼神微微晃动,没有说话,也无话可说。
“我……我虽然没读过书,但也不是什么都信的,我知道什么好什么坏。我……我也不想期待什么遥远的救世主,我……对不起,刚才对你说了这么多没有用的东西,对不起。你想帮我,想带我离开,我却……对不起。”
亚女抹掉眼泪,琥珀色的眼睛一片清明:
“你已经不需要我了,直直往西走吧,很快就能回你的家了。你、你说得对,哭也没用,我不打算继续和你走了,我不会离开。我也要留在我的家了,我要……我要去找我的妈妈。”
她踉跄起身,没有再看江貅,夜奔而出。
好像是怕这一瞬的回头会让她动摇改变,选择自我的逃离。
啊,逃离……
江貅没有阻止,人各有命,亚女最终是奔向死亡还是新生,都是她的命运。
她只是忽然意识到一个非常矛盾的地方。
亚女痛苦地倾诉自身的个体情感,但还是放弃了个人最好的出路,留在了在这片主观和客观意义上,都非常贫瘠的土地上。
而她谈及反抗,行动上却在把这个异乡人带离对方的家乡,去一个对个人来说和平稳定的土壤上生长。
逃离和守护。
宏观和微观。
或者其余各种辩证的存在。
落在现实具体的问题中,具体的个体上,到底要怎么平衡,怎么抉择,怎么实现,怎么面对?
“我……我……”江貅苦恼轻声,“我好像……确实有点傲慢了。”
这片土地上的人,这片土地上的实地情况,都得一点点摸索和实践考察,而不是一片想当然。
想当然的好,想当然的坏,想当然地定义,想当然地行动。
一切都太傲慢了。
她远远没有资格定义这片土地,更没有资格定义这些活生生的人。
复杂的人类、流动的情感、差异的环境等等,不能只凭借抽象的概念一棒子囊括或打死,她曾经学习的理论在这里亦有格格不入、不合时宜之处。
她的姿态也太高高在上,太过自大了。
“……”
江貅蹲下抓起一小块黄土,在土腥和血腥混杂的气息中,呼吸逐渐平和。
她对外乡异国没有多深的感情和责任。
阴差阳错的来到这是因为同胞,留在这一部分是意外,一部分是因为新奇某些技术,就算有世界大同的觉悟,现在也远远轮不到她一个外乡的小孩儿使力。
毕竟在中洲,她再早慧,身份也还是个要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学生,每天把作业给同学抄一抄,收获一片“嗷呜嗷呜”的怪叫感谢,最大的挑战就是早起。
以后多半是走科研的路子,不出意外能进入核心研究部门。
但……但……
“这可真是。”
江貅缓缓攥紧土壤,只觉土壤温和厚重,也沧桑贫瘠。
是和中洲不同的另一份独一无二。
——她想暂时留在这里。
留在这一小段时间,探寻一份答案。
……
一个月后——
“砰!”
“嘭!嘭——”
枪响和炮声,震荡的建筑,摇晃的小巷地面。
内战太过突然,叠加外部势力操盘,战况急剧升温,将这块狭小的版图彻底变成了爆炸的火药桶,本土的各大势力冒尖混战,普通民众逃无可逃,社会秩序彻底崩坏。
“闪开!”
江貅将慌乱奔逃在小巷的人推开,卧倒便听见爆炸,等尘土飞扬又落下才起身。
“呼……咳咳……”
江貅晃晃脑袋,忍住咳嗽,用余光扫了眼被救的人,二十五六岁,很是文雅温和的书卷气,穿着也很体面,不知道为什么孤身一人,倒楣遇险。
“谢谢你,谢……嗯?”
道谢的话停滞,被救者目光也停滞在少年人的脸上。
死神的镰刀擦颈而过,她的心跳还震颤未息,在这瞬再度狂跳震响,结巴道:
“你,你……”
江貅:?
你你你啥呢?莫名其妙的。
“书呆子。”
江貅缓了缓肺部的阵痛,嘀咕了句,转身要走。
“等等!”
这一声是中洲话。
哦呦老乡?江貅诧异停步。
“你、你好,”青年女人追上前,定了定呼吸,向江貅伸出右手,“我姓卓,卓青云。”
“——新任中洲外交干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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